旧事(1/1)

    “背上的伤,是我爸爸打的。”

    郝迟大惊,“怎么,叔叔脾气这么暴躁。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齐笑笑,他当然不介意,起身去电视机柜上拿过一个相框来,“给你看看,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郝迟双手接过来,照片上是个老人,头发很短,半白着,国字脸,浓眉阔鼻,笑得慈眉善目,看起来半点都不凶,“你,和叔叔长的不像啊。”

    何齐也凑过来看,“对,爸爸说我眉眼生的都像母亲。”

    “那我要看看阿姨的照片,肯定是个大美人。”

    何齐摊摊手,“那没办法了,我没有妈妈的照片。”

    郝迟笑道:“怎么能没有,你又骗我。”

    何齐叹气,“真的没有,我爸说当年穷,不拍照,我妈生下我三天就过世了,只留下张结婚照,可惜我小时候太皮,给撕碎了,还扔到火里去了,粘都粘不起来。”

    郝迟张大了嘴,他听得心塞,“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

    何齐倒没有什么难过之意,反而开玩笑说:“照片是我撕的,你道什么歉。”

    郝迟捏紧了手里的抱枕,“那你,岂不是。”

    “对,我不知道妈妈的样子。不过,爸爸说我长得很像她。”何齐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提及伤心过往,也能谈笑自若。

    郝迟却连喉头都梗住了,眼睛里满是心疼,“你背上的伤,就是叔叔那时候打的?”

    何齐失笑,他眉目舒展,像是真的不难过,“我才两岁,真要挨上这么一棍子只怕就坏了。我爸没打我,他应该挺伤心,怪自己没藏好照片,又后悔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他若是晚回来一会,我也闯到火里去了,嗯,从那以后就花钱雇了邻居看我。”

    郝迟叹息,“叔叔真的是很好的人啊。”

    “嗯。”何齐点点头,“长大了听邻居说爸妈感情很好。我爷爷奶奶很早就没了,挣不了工分,家里穷的没有房子,处对象的时候,我姥姥那边都不同意,据说我三个舅舅挨个上门去打人,最终还是没拦住。两个人结了婚,就不和姥姥家来往,再后来,我妈妈生我去世,舅舅们就更伤心,所以,再也没上过门。”

    郝迟只觉得嘴里发苦,比吃了苦瓜还要难过,他鼻头一酸,一滴泪就掉了下来,倒是把何齐吓了一跳,忙拿手去给他擦泪,“你别哭啊。”

    郝迟没躲,他能感受到何齐的指腹碰到了自己脸颊,轻轻摩挲着擦掉了泪,哽咽着说:“就是,太感人了,我羡慕。”

    何齐哭笑不得,“那我不说了,咱们看电视行吗?”

    “看什么电视,我还要听。你小时就自己在家?”

    “对,我爸去上课就把我锁在家里,我自己玩。”

    郝迟眼泪又开始落,“呜呜,太可怜了,你饿了怎么办,摔着了怎么办?”

    何齐倒觉得郝迟比他还可怜,见他哭得伤心,只好拍拍他肩膀安慰,“不可怜,我还小,只会爬,摔不倒,我爸中午的时候跑回来喂我喝奶粉,后来就托给邻居照顾了,就还挺好。”

    郝迟没注意到何齐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反而向前凑了凑,“那后来呢,叔叔没想过再婚吗?也能有人照顾你。”

    何齐的手顿了顿,“没有,我上小学的时候,记得家里还有人说亲,都被我爸拒绝了。”

    “为什么?”

    “头几年,我猜我爸大概是忘不了妈妈,我小时候最有印象的事情就是他抱着我坐在门前看晚霞,会在我耳边说妈妈喜欢彩霞。后来时间久了。”何齐说到这里停住了,摘了眼镜,隐约可见眼圈略红,他只怕真的喝醉了,竟然跟着郝迟情不自禁起来,他深吸了口气,“又,又怕我被后妈欺负。我那时候不懂事,在学校里听同学说后妈坏,回家就哭了一场。我爸没再动过这个念头,其实他本不必过的这么苦。”

    郝迟哎呀一声,“你咋还哭上了呢。这小孩都这样啊,你看郝思远,你已经很乖了。”

    何齐摇头,眼泪却没落下来,“我没事。后来我长大,再让爸爸找,他就更不愿意了,说一把年纪了,但是我爸爸去世那年也才五十多岁,还没退休。”

    郝迟小心翼翼的问道:“叔叔是因为什么过世的?”他早就后悔戳了这么个话题,但看何齐竟有了几分醉态,暗想都说出来也好,省的憋在心里委屈。

    “肺癌。”

    “啊!”郝迟又没忍住大惊小怪,忙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正要再宽慰几句,却见何齐起身去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瓶红酒,他怕何齐真的喝醉了,连声道:“别喝了,我又该馋了。”

    何齐开了酒塞,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关系,我留半瓶,回头你来喝。”

    “我来,我什么时候还能来?”

    “随时。”

    “好,好。”郝迟得了个承诺,顿时喜笑颜开,他拧开山楂汁,跟何齐碰了个杯,“来,不许反悔。”

    何齐笑着跟他碰了杯,慢慢的喝了半杯酒,接着道:“我爸是小学老师,常年和粉笔末打交道,经常咳嗽,我们都没当回事,有一次他们学校查体发现的,已经是后期转移了。当时我刚读研三,他瞒着我,没说,也没去治疗。”他说到这里,仰头又把剩下的半杯红酒喝了,他露出一段颀长的脖颈来,上面有青色的血管,像是伸长了脖颈在嘶鸣的天鹅,莫名带着些悲怆和苦痛。

    郝迟抢过酒瓶,“我替你倒酒。”他怕何齐酒大伤身,只倒了小半杯进去。

    何齐笑笑,晃了晃杯中酒,也没硬要倒满,他伸出一只手拍在郝迟膝盖上,低声道:“我不要紧。”

    郝迟仍握着那支酒瓶不放开,问道:“后来呢?”

    大概是怕郝迟担心,何齐没再喝酒,他握着杯脚,看着吊灯映在酒里的光晕,沉声道:“后来是学校其他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刚过完年,我忙着论文考博和找工作,那个春节就没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咳了血。其实他那时候也在治疗,就在我们医院开中药,我本想带他去北京看病,他怕花钱不肯去。我就带着他的检查结果去找专家看,同济和协和都去过。没有手术的机会了,所以我也没勉强,就在顾城中医院住院治疗。”

    “为什么没去人民医院啊?”郝迟小声问,“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们医院不好。”

    何齐摇头,“没关系,我们两家医院确实有差距。我爸相信中医,而且他前期治疗都在这里,对宋主任也很信任,其实治疗方案差不多,最重要的是房子在这里,他晚上回来住也方便。”

    郝迟指指脚下,“这套房子?”

    “不是。”何齐轻抿了一口酒,“这是后来又买的。”

    郝迟料想其中有隐情,但也没再多问,他突然想到何齐的工作,“那你,是为了叔叔才来这里吗?”

    何齐颔首。

    郝迟暗道怪不得,他从居一龙那里知道郝迟是北大毕业时还觉得古怪,怎么他一个纯西医会来中医院求职上班,原来是为了病重的父亲,他想到这里更是难过,无怪何齐一定要他除夕夜回家,大概失去了才会懂得亲情可贵难得。

    何齐把酒杯放下,拿过父亲的照片放在手里看,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甚至还有几分虔诚,“子欲养而亲不待,生命无常,但总算给了我时间,我只有父亲,所以就把考博什么的都推了,除了论文答辩,几乎就没再回过学校。我本来是学骨科的,但当时肺病科缺人,宋主任瞧得起我,就问我愿不愿意换科,我想着外科手术太忙,如果在肺病科,也能和父亲多待些时日,就调了科。”

    郝迟更是吃惊,“你还换了科?”

    “对,师兄没和你说?”

    提到居一龙,郝迟莫名的心虚,忙道:“没,没有。后来呢,叔叔是化疗了吗,我看他头发还,都在。”

    何齐叹道:“你很聪明,我爸爸食欲不好,当时咨询过很多专家,都不建议放化疗,靶向药你知道吗?”

    都不建议放化疗,靶向药你知道吗?”

    郝迟点头,“知道,那个聊城假药门么?”

    何齐笑着摸了摸郝迟毛茸茸的头发,“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郝迟得意了,竟没注意到被摸了头,还沾沾自喜道:“当然,我很关心民生。啊,你说的那个药就是那个药啊。”

    何齐嗯了一声,“差不多吧,靶向药是现在抗癌治疗的热点,根据基因分型选择合适的,能改善生活质量,副作用也小,敏感人群会好转,肿瘤会变小。”

    “那叔叔呢?是不是有奇迹发生?”郝迟紧张地问,虽然明知道何齐父亲已经不在,他仍不由提起了心,对于当时的何齐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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