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催的夜班(1/1)
由于嘉善爷爷发热,病房里难得安静,陪护信奉基督教,常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唱教歌,今晚显然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
何齐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爬上了床,估计郝迟早就睡了,也没给他发信息。
约莫两点左右,何齐刚睡着,门就被敲得震天响,他只好又挣扎着起来,去收了个急诊重病人入院,等他忙完再爬上床时已经三点多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清醒了,带着种诡异的兴奋感,特别想抓起手机上会网,但既往无数惨痛的经验告诉他,能睡就赶紧睡,千万不能作死,所以他又强迫自己闭眼躺下了。
再次躺下就真的睡不着了,总觉得被子薄有些冷,床板太硬咯的他腰疼,新T恤的标签似乎也没摘刺的脖子痒,总之各种不舒服,门外的脚步声也很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吵的他心慌难耐。
在床板上硬生生熬了许久,何齐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光线太强,刺的他不敢全睁开眼,只好半眯着眼去看,还不到五点钟。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去,就听到了外面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奔跑,他立刻条件反射的坐起,猛然一阵头晕袭来,忙扶着床栏杆站稳,五秒钟后,他就跑到了护士站。
汤颂刚从走廊跑过去,眼光一瞬看见何齐跑出来,立刻挥手大喊,“来,快来。”
何齐提步直追,终于在楼梯口追上了,“怎么了?”
汤颂没命般的向前跑,“跑了,病人跑了,46床。”
何齐一惊,46床就是下午偷偷抽烟的病人,前半夜看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焦躁难安,当时想着是戒烟酒后带来的不适感,也没多做处理,现在看来真的是戒断反应带来的躁狂和幻觉。
大概转到了六楼楼梯口,何齐终于看到了病人的背影,他大喊一声“站住。”
那人听到了,却不住脚,反而跑的更快了,何齐一夜没睡,精神不济,跑的太急已经岔了气,他按着胁肋继续追,大约又下了几层楼,已经离病人近了些,隐隐能听到病人喊:“我要回家,回家。”
何齐再喊:“你等等,我送你回家。”
病人不听,狠命的跑了几步,突然冲到了窗户边上,何齐一颗心都提起来了,惊呼道:“站住,站住。”
病人似乎有无穷的力气,一纵身便跃到了窗台边,拉开窗子就跳了下去。
何齐脚下趔趄,剩下的两三层楼梯便没站稳,幸好离窗台不远,伸手一扶,并没有摔到,汤颂也追了下来,却不见了病人,急问:“跑远了?”
何齐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争先恐后的冒出来,有些落到了眼睛里,蛰的生疼,他顾不得难受,先扑到窗边去看,只见病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汤颂哎呀一声大叫,骇道:“跳,跳下去了?”
何齐抬头,莫名其妙的问了句:“这是几楼?”
汤颂两条腿都要累断了,酸软僵硬,木木的向楼上看了一眼,“二楼。”
何齐松了口气,又抬起脚向下追,“快点打电话叫保安。”
何齐一路跑下楼,只见病人已盘腿坐了起来,正四顾茫然,他右侧脸颊上满是鲜血,胳膊也不正常的垂着,但看起来倒无大碍,何齐再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检查了一番,很快汤颂就推着平车下来,病人家属也跟了上来,三个人先把病人带到影像楼,做了颅脑CT,然后拍了肩膀和手臂的DR,侥天之幸,竟然只是皮外伤,神奇的没有任何骨折。何齐联系了外科来缝针,病人大概是疼坏了,并没有怎么挣扎反抗,不过却出了一身的大汗。
何齐趁机和病人家属解释病情,告知这是酒精戒断后出现的躁狂反应,家属必须床边陪护,如果症状不缓解,就要去四院。
病人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什么也答不上来,只急得干跺脚,他儿子不上进,又好烟酒,早已和媳妇离了婚,靠着老两口的微薄收入度日,现在病情加重,光是钱一项就足够他犯愁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见病房里一声吼,病人再次躁动不安,同病房的病人早已被吵醒了,此刻便坐在床上看,一时也不敢多言。
何齐只好又转回病房安抚,但病人口里只说着要回家,狂躁之下又把针拔了下来。
“给他来支冬眠灵。”何齐对汤颂说,说着对病人父亲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按住了病人,汤颂去配好药来肌注,随即又打了留置针,过了约十分钟,病人这才算安静下来。
何齐见病人平稳了,便去给宋主任打电话,这一折腾,天就亮了,他这个平淡的夜班终于过去了。
等到八点交班的时候,46床病人都一直在睡着,宋主任已经和家属沟通过,下午就转精神卫生中心,护士长连说医院风水不好,怎么大家都爱跳楼,改天要去拜拜才好。大家一笑,也没当真,便各自散了去干活。
宋主任看何齐脸色不好,便叫他回去休息,别跟着查房了,何齐也觉得头痛的很,道了谢后洗了个凉水脸,换好衣服就下楼了。
天气骤然降温,何齐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他怎么也没料到竟然在一楼大厅遇见了郝哲。
郝哲站在那里,倒有些像是在等人,见到何齐后笑了笑。
何齐心下觉得奇怪,自从上次见面,他其实又跟郝哲见过几次,两个人竟意外的投机,如果没有郝迟在,甚至能成为好朋友,难道他等在这里是为了找他?
“您怎么过来了?”何齐心里纵有百般疑问,也只好暂时压下,上前去打招呼。
郝哲扬扬手里的一大沓资料,“来附近和人谈事,顺便取了个体检报告。”
何齐哦了一声,郝哲工作室职工查体这事他是知道的,事先郝哲还咨询过他的意见,看来最终还是订了本院的套餐,取体检报告是顺便,来见他只怕是顺便的顺便吧。
郝哲往前走了两步,“下班了?走走?”
“好。”何齐自然不会拒绝。
两个人一起出了医院,便在路边漫无目的的走,这时候已过了早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不多,不过门前还是排满了要进医院的车,看情形怎么也得挤到十点多。
郝哲叹气,“你们医院这停车位,实在太困难了。”
何齐深有同感,“已经都让给病人了,地方太小,没辙。”出了医院后,空气里都是萧索的秋意,冷风吹过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医院后面的一条小路,这条路上没有什么行驶线,车辆被三排绿化带分开,林荫道下,黄叶凌乱,有自行车经过,车轮碾上去,那干枯的树叶立时便碎了。
“郝迟最近怎么样?”郝哲突然开口,问了个比较古怪的问题。
何齐自然知道他们那些小伎俩瞒不过郝哲,他不过是懒得说罢了,他本也无意隐瞒,因此如实答道:“似乎马上就要初审了,他们很辛苦,经常加班到深夜。”
郝哲一笑,何齐的澄清他听明白了,便道:“辛苦你照顾他了。”
何齐忙道:“没有,我们是互相照顾。”
“我的弟弟,我知道,郝迟是个能吃苦的孩子,不过也有些脾气,这么繁重的工作,如果没有你保障后勤,撂挑子倒不至于,抱怨是少不了的。”
何齐记起郝迟对学校、学院和主任们的满腹意见,不免深有同感。
郝哲在一辆A6前停下,开了车门,邀请何齐进去坐坐,“进来吧,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何齐颔首答应,拉开车门,在副驾驶上坐了。
郝哲把体检报告丢到后座去,开了暖风,他似乎在心里打了些草稿,许久才开口道:“有件事情我很奇怪,郝迟似乎从来没有害怕过你父母的反对,是你已经对他们出柜了?”
何齐暗自吃惊,倒不是为着这个问题的突兀,他自从和郝哲相识,数次见面聊过生意场上的事情,也谈过医院的勾心斗角,甚至探讨过彼此的兴趣志向,唯独从不提他和郝迟的事情,这甚至成了某种默契,郝哲便正如他所说的,不干涉不支持不反对,不知为何,竟然会突然聊起这件事来。
郝哲见何齐犹豫,便笑:“对不起,有些失礼,你可以不答。”
何齐忙摇头,“不是,我们家情况比较特殊,郝迟没说,可能是顾虑我。我妈妈生下我当天就大出血,在医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我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前几年,我父亲也生病过世了,他生前也不知道我的性向。”
郝哲没想到竟问出了这样的结果,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就道歉,但看着眼前有坚强眉眼的青年,竟又不知从何安慰,那些藏于腹中带着虚伪客套的假话他说不出,而何齐似乎也不需要。
何齐神色未变,不过眼中却有几分疲累,更染上了一层红,那是彻夜未睡的后果,他忍住要打哈欠的冲动,笑道:“没关系,我不爱说这件事,不是因为敏感,而是每次别人听完后都认为我挺惨,我其实觉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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