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1/1)
程汀延是个记忆力很好想象力丰富的人，并且从小以这两个优势为傲。时至今日，他发现两者兼具并不是件好事。
比如此刻，他记得起江明祈提醒他的内容：人性的温暖面是要靠自己去发掘，而不是等着别人自己展现的，展现出来的只是真假难辨的人性罢了。也记得起江明祈在板凳上扭来扭去的样子。甚至能幻想出秦昂所说的钢管舞画面。
他很想把脑袋一键清零。
“延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秦昂问道。
程汀延猛地反应过来，“下课了？”
“对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发了一节课的呆。
“不去了。我留下写会儿稿子。”
“你不吃饭啊？”
“晚点去吃。”
“好吧，需要带什么就给我们发消息。”
“好。”程汀延想了想，对着离开座位的秦昂的背影说道，“谢谢。”
秦昂没太在意的摆摆手，“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谢。”
江明祈扔给他几篇纸也随即走开了。
程汀延盯着桌面上的纸张出神。
这可能是江明祈最初版本的手稿，很多涂改的痕迹，但可以大致看出他的写作思路和内容。
题目是The way you love me.（你爱我的方式）
他一字一句耐心地读了下去。
江明祈以自己的经历着手，写了父爱和母爱，只不过这份爱很沉重。四岁被丢在路边，靠着好心人的帮助才走回家，从那以后他有了超强的记忆路线的能力，他妈妈说这是在锻炼他学会独立。五岁发烧住院没人陪护，半夜扯掉输液针去上洗手间结果晕倒了，护士巡岗才发现，打电话给他爸爸，他爸爸说要让他自己学会坚强。六岁，父母离异，据说是因为母亲出轨，他爸爸为了增强他的承受能力，当着他的面念了他妈妈和情人的文爱短信。
……
文章的结尾他写道：
你爱我的方式是错误的。但只要那是爱，我都甘之如饴。
我所害怕的，不是人性，而是毫无温度的人性。
所以哪怕超出常温一度，我也倍感温暖。
去你妈的倍感温暖，江明祈你不仅是个抖M还是个圣母biao。程汀延在心里骂道。
就这文还能把人看哭？看气还差不多。
这一气之下，程汀延午饭都没心思下去吃，塞上了耳机，靠着听歌平复心情。
江明祈和秦昂提着一口袋零食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程汀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们走到他座位旁边，打量着他露出的半张脸。
“应该不是饿晕了吧？”秦昂小声说。
江明祈低头看了下手表，离上课没多久了，这人也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他伸手摘下程汀延的耳机，推了推他的身子，“起床了。”
程汀延其实没有睡熟，脑子里的想法太多，转个不停。他睁开眼，皱着眉抬起头，看到江明祈把手中的口袋放到桌上。
“估计你看了稿子也没心情去吃饭，给你买了点吃的，不知道你爱吃啥，就买的我爱吃的。”
程汀延下意识想回击他，但在看到口袋里的零食时，又咽下去了。
基本都是他爱吃的。
可能是误打误撞吧。
“谢谢。多少钱？”
“100块。”
“你敲诈吗？”
“还有跑路费呢，你祈哥从不给人带东西。”
秦昂白了他一眼，“可别揽功了，你也就进教室前才把口袋从我手中接过去。”
“嘁。”
江明祈回到座位上，看见稿子正安稳地躺在桌上。
“我还以为你会撕了呢。”他随口说道。
“挺想撕的。”程汀延拆开一包曲奇饼，“尊重知识版权，忍住了。”
“我写的不好吗？没给你带来灵感？这可是我花了一节课时间临时整理的素材！”
程汀延停止了咀嚼，喝了口牛奶说道，“这不是你交给晴姐的稿子？”
“不是啊。那份都交给她了，怎么可能在我这儿。这我最后一节课上课写的。”
“你的故事……是真的？”
“编的呗。我太懂评委的尿性了，就喜欢听这些悲惨的故事，然后你再来个‘与苦难握手言和’式的反转，高分妥妥的。”
“你觉得我能编出这种？”
江明祈看着他的侧颜，吃东西的时候倒是少了很多冷冽感，“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思路。延哥，你是不是，童年太幸福了？又或者，心太大了？”
程汀延呛了一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幸福吗……除了有个控制欲超级强烈的母亲之外，他好像确实没受过什么苦难。至少江明祈写的那些，他真的匪夷所思，别说四五岁，他十四五岁都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他母亲对他再严苛，基本的疼爱和关心还是有的，所以他也从来没怕过什么，担心过什么。
江明祈其实能感受到程汀延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少爷气息，不是骄纵，而是自信。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察觉到是多此一举，又接着说，“那如果被幸福包围，应该更好写啊。根本不需要悲惨经历的渲染。”
程汀延又拆了一包柠檬味的薯片，问道：“明早你想吃什么？”
“你这话题跳得太快了吧。”江明祈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伸手去够程汀延放在腿上的薯片，“给我来点。”
他伸进去的手刚好碰到程汀延夹了几片准备伸出来的手，江明祈扯两指微微用劲就把程汀延手中的薯片抢了过来。
“你什么毛病。”
“喜欢抢食的毛病。”他挑挑眉，“明早吃豆浆油条吧。我把店铺地址发你。”
江明祈在低德地图上搜到店名，转发到了程汀延的微信上，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明早你别带到教室来了，我们直接去店里吃，那家店早上人太多了，外带会等很久。”
“拒绝。”
“你什么毛病啊程汀延？”
“不喜欢和人一起用餐的毛病。”
江明祈微笑道：“行嘞，那您明早就慢慢儿排队吧。”他还特意把“吧”字咬得又重又欠扁。
程汀延把剩下半包薯片和一张湿纸巾放在他桌边，然后擦擦手开始看小说。
瞥见湿纸巾的时候，江明祈心头一动，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照顾他这个洁癖。以往他随身携带湿巾，还会被嘲笑娘娘腔。
偏偏他又是个因为别人的一丁点善意都会回报的人，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他出现在了程汀延楼下。
程汀延有些诧异地看着马路对面靠在路灯杆上的少年，低垂着脑袋，双手插在校裤兜里，颀长的身体摇摇欲坠，这就是站着都能睡着本人。他无奈地走过去，正准备叫醒瞌睡少年，却被江明祈的头磕了个正着。
两人身高差不多，江明祈倒下来的头正好搁在他肩膀上。不过他很快就清醒了。
江明祈抬手揉了揉眼睛，用力眨巴了一下，“走吧，吃饭。”
程汀延看着他因为困意而微陷的眼窝，内双都被撑出了外双，提醒道：“别乱抛媚眼。”
江明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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