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5)
“新一批伤员还有多长时间送来?”一连做了三四场手术,顾念和白大褂沾染上一层暗沉的尘灰,双手尽是血渍,“伤不重的先送出去,把病床腾出来……”
“顾大夫,陈将军中弹正送往我们这里!”
顾念和刚接来护士递的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便被突然而至的消息打断,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哪个陈将军?”
“二十四师的陈中夏将军!”
哗啦两声,水飞溅出去几滴,顾念和的手猛抖了两下。脑子嗡得一下炸开,耳畔轰轰地作响。不是哀嚎声。
紧接着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静得仿若只能听到他猛烈的心跳,直至浪费了拮据时间里足足十秒钟,方恢复以往的沉着。
“立刻准备手术室,过来麻醉!”
“是!”
·
陈中夏醒来时在一间矮房,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看见顾念和的脸。
比四年前还清瘦,眼底的乌青很重,眼睛却还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梦见的,不是地下九泉里的。
迷离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疲惫却没消散得开,陈中夏张了张干裂的唇,声若蚊呐:“顾……医生。”
顾念和牵着唇角挑起一个微笑,递水过去:“小口喝,润润嗓子就得。”
陈中夏没接那杯水,也没由他扶着自己起来,躺在床上,用那哑得极尽发不出声的嗓音问:“怎么样了?”
顾念和一怔,端着水杯迟了半天,直至上下唇瓣皆被咬得发白,几个字轻轻从唇缝间吐出来,还拖带着踌躇的余温:“上海沦陷了……”
预想之中的,陈中夏的眸光涣散了,而那双眼瞳却是顾念和意想不到的空洞。
蒙盖其上的灰蒙蒙的阴翳让他心闷得发慌,他害怕了,更心疼了。
“其他人呢?”
顾念和没再说话了,攥了攥一直端在手里的杯子,再一次递上前去:“喝口水吧,我扶你起来。”
陈中夏看向头顶斜上方那扇狭小的天窗,良久,沉沉地哂笑了一声:“四年前也这样。”
那一刻他脸上写满了沧桑二字,只有沧桑,一如他曾经所说的,千锤百炼下的沧桑稚子。
曾经的奕奕神采一去再不复还了。
突然,陈中夏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猛然坐起来,撕扯着胸前的绷带,近乎癫狂地怒吼,犹如野兽痛苦的呜咽。
“不能动,躺下,不能动……”顾念和双臂环抱住他,紧夹着他的胳膊,心狠狠刺痛着,被无形的刃片着心口。
陈中夏下颔抵着他肩膀,手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服,肩一耸一耸地颤。少顷,两行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浸湿了顾念和肩头的衣服。
“百姓受难,是军人的耻辱。”
“天还是那片天,谁来也换不了,”顾念和轻拍着他,一句轻柔的话出口时出奇坚定,“有咱们。”
陈中夏顺着顾念和的手躺下来,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久久出神。
顾念和见他正盯着自己,动了动喉结:“快喝水罢,昏迷好几天了。”
陈中夏点点头,接过杯子抿了两口温水,继续看着他发愣。
“这是给我们分配的住所,你先在这养伤,等军令下来再回去。”顾念和轻咳了两声,“我得回战地医院了,把伤员安顿好,能送的都送回去。”
他转身,留下修长的背影,罩在陈中夏的身上。
“我的军服呢。”
顾念从床头椅上寻出叠好的,血渍斑斑的军服:“没来得及洗呢。”
陈中夏接过来,展开,把手伸进胸前的衣兜,掏出一条碎布。格子纹样的,被血浸的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毛边已经碎烂了。
唯有两个字清晰可辨,念和。
“你看,因缘际会。”
一连几天,混沌中清醒,清醒又如梦境,唯有梦中人在身边从未离开。身上的刀伤、枪伤,都被那双干净白皙的手仔细上了药,扎了白布,抚平了血痂和疼痛。
“睡觉别侧身躺着,要紧别压着伤。”顾念和眯起细长的眼,比了比自己的指甲盖,“枪子就打在心口边上,就差一寸——这么一点。”
“一寸,我就见不着你了。”
一寸,一寸。机缘就是这么一寸喧沸城池下的吉光片羽,火光冲天时,踏遍整座城也无迹可寻,待到天光散尽,不再执着于仰天长啸,蓦然回首,方见它原就静静躺在炮灰里,熠然闪着它的光,等待着你的等待。
顾念和暗暗咬了咬唇,亦道:“是了,一寸,我就见不着你了。”
他端着盛热茶的粗瓷碗,连倒着碗底烫得发红的指尖:“没有好茶,攒了点碎茶末子,嘴里带点滋味。”
陈中夏接来呷了呷,紧接着又嘬了两口,把茶叶含在嘴里,细尝那点淡淡的茶味,评鉴道:“这茶最好喝。”
顾念和笑得掩不住贝齿:“好一个品茶师!”
“茶有茶味,是上品;茶有人味,是极品。”陈中夏摇着头,瞧着他一笑,“我说这茶最好,是因为茶里有你的味道。”
“那还了得?我身上全是手术留的血腥味。”顾念和低下眉,脸泛起一片红。
“那不是你的味道,那条围巾上的才是,”陈中夏嚼着茶叶,“不过现在也沾上我的血腥味了。”
“你当初问我能不能洗,可还不早洗没了?”
“回去一直没舍得洗,字洗不掉,怕味道找不回来。”
顾念和脸红得愈发通透,像天边烧起的一片火烧云,接连挂在残霞边,一暮又一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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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飞快地逝,于顾念和却又消磨得难,一天一晃眼过去,一面苦盼着挽留时光,一面又不敢贪恋去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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