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4/5)

    陈中夏的伤一天天见好,时间一长,陆续有日军进城,顾念和亦知自己这并非一直安全,总想赶紧把他送出去,又不愿就这么仓促再一别。

    这次是一寸,下次呢?战争本身是有罪的,却又不肯为这罪恶之城里无辜的人网开一面——他是那么怕一别成永别。

    直至别离变成迫不得已,不再由得自己辗转反侧。

    “叔父刚来了消息,让我去重庆。”像雨夜后晨间第一缕窸窣的微光,陈中夏脸上焕发出久病初愈的神采。

    顾念和是看出来的,没等到军令,他意志一直消沉着,此时有了去处,任何羁旅的游子自然都向往归家的欢愉。

    “此去山遥水远,将军保重。”

    不见失魂落魄,一语道出口时,却比四年前那次轻松。荒乱人世间,挽手共赏也好,聚散匆匆也罢,平安了就顺遂。

    “我再留一晚,明早就走。”

    “今天就出发罢,趁全城还没戒严,容易出去。”

    “可我……”

    “走罢。”他一笑,淡然若清风,见他远去,当下,心里重石落了地。

    ·

    当晚,顾念和被捕

    “认识照片上的人吗?他在哪?”

    一束强光打在他一笔一笔刀刻出的面庞,棱角分明,像一尊雕塑。他穿着一身白衫,在阴冷的审讯室里冻得发僵,却一抖也没抖,安然坐在冰凉的铁椅上。

    “不知道。”

    “他去过你那里,对吗?”

    “不知道,”顾念和低垂下眼帘,细密的长睫抵挡住扎眼的白光,“我只是个医生。”

    “对,你只是医生,不是硬骨头的士兵。”

    数股电流从四肢,额头,颈部,躯干和脚底传来,肌肤与电击焦灼的嗞嗞声细微而扎耳。

    他头发很湿,服帖地耷在耳侧,在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水浸透了全身,紧绷的肌肉密布着汗珠,双腿剧烈地颤抖,眉头紧锁甚至扭曲,但始终没吭声。

    “再问你一遍……”

    “不知道。”

    骨肉被碾碎了又强糅在一起,万蚁噬了心又从皮下爬出,无尽的黑暗被心里那束光明交织,湮灭。

    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也要在身前挡出一片无风无雨的安然地。

    顾念和没盼望过曙光,也没迫切地想欲火焚身,没等待着谁来救赎,却又不觉得前路迷茫。他只是静静地在那,风雨不动安如山,任谁也撼不动。

    他是为了他,即便不止是为了他,换作是谁他都会缄口不语——此时此刻却也还是为了他。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从一早就知道,早到四年以前。

    炮火是催情剂,他本再没机会知道那段情在岁月里发酵成什么样子,或许蒸发了,或许腐烂了。是上苍给了他机缘,他和他再相见了,在众人都嗟叹的潋滟时光。

    生死又如何呢,乱世又能奈他何呢。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迷离的意识被唤醒,手铐一松,像劫后重生。

    “顾医生,你被保释了。”

    黢黑的夜飘着清寒的雨,将他单薄的衣打透,一缕缕雨丝落在他身上,如若千万根细针穿透皮肤,刺痛着脆弱的神经。

    此时他那迟了许久的颤抖方狂风般袭来,唇齿间,指间,***拼命震颤着,就像枯枝上随风乱颤的干叶子,一跟头栽进泥地里,白衣上飞溅着泥点。

    他一步步地走回住处,跌倒再跌倒,摔得满身泥水,推开木门,正见那一人映着电光细雨候着他。

    “……将军怎么回来了?”顾念和一惊,匆忙掩门,“我这不安全,还请速速离开……”

    “你我就值一个速速离开?”陈中夏攥起他湿透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身前,“急着把我推出去,就好等着自己当英雄!”

    雨浇褪轻尘,浇褪冗杂的思绪,浇不褪心中熊熊的烈焰。乱世中谁都可以遍体鳞伤,可唯独他不行,炮火硝烟里有他抱着他,护着他,让他在火光里轻轻一笑,了无牵挂。

    百姓受苦,是军人的耻辱;他受苦,是他的耻辱。

    “将军快些走,我……”一拳从顾念和肩头砸到胸前,冷汗决堤了般倾泄,他死咬着唇,微弱的呻吟从齿间的缝隙里挤出。

    “这么两下子就受不住了?”陈中夏又是一拳,就要把他骨架打散,“真要落在他们手上,什么也捱不过,就是个卖国贼!”

    顾念和猛然咳嗽了两声,四肢百骸疼得麻木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软软向前一倾,陈中夏只觉接了一团靠脆弱薄膜包裹的水,微微地颤着,烫着皮肤。

    “勤甫,我……”

    陈中夏按住他肩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紧一蹙:“你受伤了?”

    “快点走,这不安全。”

    “伤着哪了?”陈中夏瞳孔一缩,心跟着抽搐了一下,向下摸索着他手臂,“给我看看……”

    “没事。”顾念和把湿淋淋的袖子撸起来,露出看似光洁的胳膊,“你看,没伤着。”

    也只肯为一人甘心身负沉疴,滔天风暴中坦身,一撩袍泽,千沟万壑亦可泯然畅游过。

    “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吗?”陈中夏强牵起唇角,眸光带着水光,“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忽然把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搂。

    “我知道轻重,没事……”顾念和本是镇定的,心却被那双坚实的臂膀搂得漏跳了一拍,说了一半的话也跟着一顿。

    就这么短短的一顿,便再没有说话都机会——薄而软的唇忽然贴上他,恍惚有茶香气。

    大脑突如其来的空白,只有一触即发的触感,炽烈而柔软,分不清唇舌,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千里之堤一朝倾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