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初见郎君不是君2(1/1)

    莫槐这些时候一直反复不停地做着一个梦。

    梦中的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绣着流云与春杏的好衣衫。他自那杏花宴上归来,被同行的少年灌了酒,走路如同踩在云山般的摇摇晃晃。他嚷嚷着要坐车,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一边奉承他,一边将他扶到了马车上。

    他还记得那些年孤雪堂风头最盛的时候,连拉车的马用得都是千里良驹。那良驹不比普通的马,转眼的功夫他就到了孤雪堂。

    那年的孤雪堂依山而建,规模宏大。那门头上还题着此派开宗祖师的亲笔真迹。只是这真迹除了横平竖直,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莫槐曾经与父亲夸下海口,说他五岁时的字都要比这位祖师强过百倍,这种大不敬之言论,自然惹来他父亲一顿毒打。

    他自小被整门整派惯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自此之后,他更加的痛恨起这位开宗祖师的真迹。总是幻想等他爹百年之后他当了尊主,一定要将这门头上的牌匾取下来,劈开了烧火用。

    那马车一路行至离他住处不远的繁花园,那地方是他爹的最爱,花园子修得一丝不苟,绿草红花,山山水水,还在人工的小河上架座小桥。

    不过,这都是他爹的品味。

    他爹曾经励志要做这天下最出名的花匠,可他不一样,他自小灵力霸道,天资聪颖,这一世就算不能飞升成仙,也要做个闻名遐迩的大能。

    但并不是所有人与他一样,都是灵力霸道,天资聪颖。比如那位恰巧今日被派来打理繁花园的呆头呆脑的小弟子,他那灵力说白了就跟闹着玩似的,简单的一个驭水之术都练得稀里糊涂,白白让那繁花园各处如同发了水灾。

    他醉了酒只想赶紧回去睡觉,可是那一地泥泞让他怎么去?他平生最讨厌下雨下雪,讨厌来讨厌去,还不是因为讨厌那一地足以染脏衣裳的脏污?眼下他被困在马车中不尴不尬的出不去,难不成现在,要让他御剑而行吗?

    其实御剑也成,可是再一看,他方才气急,那佩剑早就被扔在了泥淖中。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险些将他那一双星目中的瞳仁瞪出眼眶。

    而那一旁方才瞎显摆用灵力浇花的那个小弟子,竟还恬不知耻地走过来,说一句:“少主,若不然,我来背您吧?”

    因了这一句话,他莫槐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哪来的小弟子,恁的不懂礼数?一身碎泥点子的脏衣,一双指甲里藏污纳垢的双手。就这模样,还妄想背你家堂堂孤雪堂的少主?

    他气急了,忍不住开口斥责:“谁要你背?要背也要俊的来,你算老几?!”

    那小弟子眼见得脸颊涨成猪肝色,更显得一张花猫脸脏得可怕。

    他见此,愈发地得了歪理不饶人:“我说我要俊的背,还不快去?!”

    可是,他在孤雪堂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惯了。那些个小弟子大弟子,见了他各个都如同耗子见了猫,更别提那些个女弟子,纵有人芳心暗许,可真正贸贸然来背他,却也是很不合规矩和礼数。

    可怜他一个堂堂孤雪堂少主,一时半会儿,竟无人真的敢来背。

    莫槐正思索如何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自西头却走过来一个青年。乌发高束,一身青衣。他背对着莫槐矮下^身子,说一句:“莫公子,在下冒犯了。”便示意他上背。

    他父亲似乎是见那青年要背莫槐,急急匆匆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怎好劳碌你,槐儿快下来,怎生这般不懂事?”说着就要去拉莫槐。

    他其实根本没能看清那人长相,谁知此人是丑是俊,但他听了他爹在一旁吵嚷不休,干脆借着酒气一不做二不休地搂了那人脖子,一面忍着头痛欲裂,一面催促道:“去我书房,要快!”

    那人背着他,顾不得脚下泥泞,一路穿花过柳,上了去往他住处的石阶。

    而后,便是他昏昏欲睡,再然后,忽闻耳畔一声凄厉的鸟鸣,继而再睁眼,便是那孤雪堂陷在那修罗地狱之中的场景。

    七大门派掌门,十大修真界不世出长老,秘密围攻孤雪堂!

    一柄冒着森然鬼气的长戟自那远处破空而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那挡在他身前的青年瞬间刺穿。而后,那凄厉鸟鸣再现,与此同时腾升而出的青焰,也终于将他最后一点神智也拉入了地狱。

    而他孤雪堂又做错了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抽中了那支淬着前人鲜血的死签吗?

    太荒谬了。

    这世上的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

    依旧是那一个梦境。

    梦里的莫槐依旧是个娇生惯养的十五岁的少年郎,还是那日他自杏花宴归来,载他的马车一路穿行至繁花园,园里今日安排来打杂的小弟子是个半吊子,用不生不熟的驭水之术去浇花,结果花没浇成,差点将整个繁花园给淹了。

    他莫槐向来爱干净,平时下雨下雪天都不爱出门,何况去忍耐这一地泥泞。他生气之余扔了佩剑,那小弟子被他吓到要来背他,他得了歪理不饶人,不让那脏兮兮的小弟子近身,放出狂言非要让俊的来背。可是那孤雪堂上下,别说是俊的,除了那尊主与尊主夫人之外,根本没人敢近他莫槐的身。他觉得丢脸,正想找个台阶下,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乌发高束,一身青衣的青年。背对着他,说是要背他。

    彼时他那父亲一直在他耳旁吵嚷,说他不懂规矩,是个纨绔子弟。他被说得心烦,干脆搂了那青年的脖颈,由着那青年送他回住处。

    可是那住处始终是没回成,因为耳畔突然就出现了一声凄厉鸟鸣,再然后,他发现孤雪堂变成了修罗地狱,而他为了与其余六大派抗争,竟自己亲手结果了自己那位尊主父亲的性命。

    而那背他的青年,亦为了救他,生生承受了那破空长戟,连同他的少年时光,一起沉入了那青色的火焰……

    ……

    “啊——啊——”

    孤雪山偌大的无名石窟。

    那黑漆漆的正中石床上,莫槐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若不是他周身泛着蒸腾魔气,乍一看,他还真像一个还尚在母体的胎儿。

    那石窟的四壁,也不知是因为整个山体本就呈黑色的缘故,还是因了被莫槐周身所散发出的魔气影响,整个洞窟黑乎乎的压抑至极,虽说有墙角的一盏油灯亮着灯火,但那灯火实在是有够“聊胜于无”。

    姜聪拿了一把折扇朝着自己扇了扇风,受那洞窟气流的影响,他那这折扇来扇去,实在没有扇出什么凉风,反倒是让他那本就焦急冒汗的额头,更加地冒出汗水来。

    “龙兄,这说到底也是你的过错,你倒是给我瞧瞧,他可是还有救吗?”姜聪说着,又拿了那折扇扇了扇风。一面扇凤,一面还不忘抬脚碰了碰蜷在他脚旁的一条黑龙。

    这黑龙一身黑甲,与这黑黢黢的洞窟真是相配至极。若不仔细去看,谁能想到这里还有一条缩小了身形的它?

    那条黑龙听见他召唤,倏地一阵青烟后,变作一个面貌俊美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黢黑的滚金边黑袍,只是他那面貌着实太嫩,嫩的有种他偷穿了大人衣裳的错觉。

    那黑龙变作的少年先是看了一眼姜聪,看他那一身烈火似的风骚红衣,似乎在黑暗中也明晃晃的闪着流光,不禁感到被针扎了眼,下意识便蹙着一双眉头将目光落到石床之上的莫槐身上。

    那莫槐似乎又梦到了什么,他蜷缩着身子,微微地觳觫着,一张微弱灯火中也可见苍白的脸上,他的五官几乎揉在一起,大滴大滴的汗珠自他那额头流下来,自那石床蜿蜒而下,在那黑漆漆的土地上形成很突兀的一块潮湿。

    他似乎是个很害怕,很惊恐的模样。在姜聪与那黑龙少年又朝他看过去时,他不负众望,又再一次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见他这一副模样,黑龙少年蹙了蹙眉头,待到莫槐情绪稍稍平定,他走到他的身旁探出手去,以灵力灌入莫槐身体,检查片刻,他忽然收回了手。

    “他自己不愿回来,除非你能找到他。”那少年抬眸看向姜聪,一双大眼睛水灵灵明晃晃的,可不知为何看得时间久了,总感觉里面充满了杀伐孤绝之气。

    那姜聪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姜聪哂笑,猛地抬了那只执着折扇的手,拼命地朝自己扇来扇去。

    “呵,兄台,不是我说,你这遭瘟的能力可远在我之上啊!”

    又道:“还没问兄台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那黑龙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尊容,片刻,待到姜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又冷冷地开了口。

    “无双。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呵,无双!”姜聪品着他这名字,咂咂嘴:“你的确应该举世无双,再有一条,世人还要不要活?民间可是传说了,什么厄龙降世,天下大乱,战火连绵,瘟疫横行……说吧老兄,你这一身遭瘟的本事,又干掉了多少人?”

    那黑龙少年望他一眼一言不发,片刻,突然转身迈了脚步,往洞窟外行去。

    “哎,你哪儿去?!”

    那黑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离你们远些。”

    “我呸,你还是给我回来吧!你是瘟神下凡,厄龙神胎,您老这体质……难道还准备为祸世间吗?”姜聪叫嚷着,差点甩手朝他丢出纸扇。

    “……”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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