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1)
梓庆好像不能忍受这种极致的寂静一般,她开始不停地和赵季讲话,希望能借此确定世上活着的不止她一个人。
“我们去司马府吗?去吧,我还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事。子若有没有安全撤离,先生呢?先生是南境第一谋士,他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找他……”
“梓庆!”赵季拉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没事的,冷静一点。我还在。”
梓庆看着他,开始低声啜泣。
赵季把她的头揽在胸前,拍着她的后背,“羲和出现的时候,中州……中州……”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梓庆毫无牵挂,可以将自己感情分给周围的人,他心急如焚地记挂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理智却告诉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赵季还记得,羲和和阿月在始皇陵中待了半月,融合两人的身体和神魂。
羲和踏入人世的那一天,让中州变成了一片火海,没有黑夜,火光将白日熏成了夕阳一般的颜色。
整整一个月,以雍州为中心的方圆百里,都漂浮着烤肉的香味。
令人作呕。
接着的一年中,随着日神们的不断觉醒,干旱、暴晒和各式各样的瘟疫夺走了中州的大部分生命。
当年的中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神明降临之后,白骨盈野,十室九空。
正是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对于神明来说,他们就是蝼蚁。
谁走路的时候会关心踩死的一只蚂蚁?
谁会关心这只死掉的蚂蚁,它也有家人,也有兄弟姐妹。
人只会认为蝼蚁是没有感情的低贱生物,他们的生命无非只是在吃和交配间度过,毫无自明的意义。因为对他们而言,只有人类的感情才叫做感情,只有人类的生活才叫生活。
人看蝼蚁是如此,神看人不也是如此吗?
蝼蚁们的痛苦,除了蝼蚁,谁能感同身受?
所以他要弑神。
“我们不能去司马府。”
赵季说道:“柴桑被整个冰封了起来,就算我们找到了活人,又能将他们安置在哪里呢?太阴还在外面游荡,会有更多的地方变成柴桑。”
“对不起。”梓庆抹了一把脸,抓着赵季的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季摇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赵季不明白,梓庆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是她留下的东西打开了人神之间的通道,她可能掌握着大陆唯一能和神对抗的力量,却自顾自地在南境逃避了五年,如今还因为不能运用这股力量而导致太阴肆虐。
虽然不是她直接的过错,丝丝缕缕都和她有分不开的关系。
她在南境认识的人很少,客栈里更是些陌生人。
可是这些陌生人都有着自己的人生,他们在此夜之前,还是鲜活的生命,用力地活着。
那对夫妇,脸上明明带着幸福的笑相拥而眠,他们说不定还有孩子,还有以后幸福生活的规划。
可是这一切都被冻结在这一刻,永恒地以冰雕的方式被记住。
“我们去找太阴吧。”梓庆擦干眼泪,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赵季点头,背着她往外走。
风雪依旧很大,梓庆不想破坏柴桑的一切,她总觉得等冰消雪融,总会有人推开窗户打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一伸懒腰,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雪夜一样。虽然寂静,但是预示着更喧闹的第二天。
他们走了没几步,赵季就沉入了雪中,此刻的雪已经有赵季的半腰深了,只怕是梓庆站在地上,雪也会盖住她的胸口。赵季艰难地在雪中行进着,漫天的风雪弥漫双眼。
赵季猜想着,太阴的周围一定是风雪最为密集的地方,于是他们一直朝着风霜最强的地方走,步履维艰。
赵季冒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在他的汗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梓庆努力忍住了将要脱离眼眶的泪水。
雪越下越大,很快漫过了赵季的胸口,赵季把她往雪面上一丢,梓庆就趴在雪面上,不让自己沉下去。
赵季抓着旁边的雪想爬起来,梓庆匍匐着拽他的手。雪是松软的,赵季根本无处着力,扒着这一处,这一处就塌了,那一处又跟着陷了下去。
他不仅没能自己脱身,反而差点把梓庆拽下来。
很快,雪就盖到了他的脖子。
这时,房屋一楼的窗户,基本都被雪掩盖。
赵季放开梓庆的手,张嘴想大喊,先吃了一口满满的雪,马上咳起来。
他用力地甩开梓庆的手,让她离开。
梓庆小声地哭着,无论如何都不敢流下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
太阴在哪?
有什么办法能让风雪停止?
她拼命想着办法,雪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赵季的嘴被盖住了。
梓庆不停地扒开他身边的雪,让他的头一直露在外面。赵季不领情,眼神看着她,无声地摇头。
很快,连她自己都被埋了半截。
雪越下越大。
她可以在小范围内控制混沌的力量,但若是覆盖柴桑那么大的区域,她不能回收。
混沌会将任何东西卷入其中,并且会逐渐扩散,她根本不敢赌。
只怕会将柴桑变成第二个公输家。
她心里还相信这里依然有人存活,但是赵季危在旦夕。她终于动用了混沌的力量,以赵季为中心,融掉了他周围一块四四方方的雪。
然后她跳下去,吸收了混沌的力量,继续消解着前面的雪。
赵季抖了抖身体,抖去身上的雪,活络了血脉,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一条又一条街被梓庆清理干净,但是进度十分缓慢,她一边要溶雪,一边要回收混沌,不一会就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头脑炸裂一般的疼。
但是还是得忍住。
他们这样走过了柴桑的主要街道,走后的地方迅速被雪覆盖。
一直走到了边缘地区,那些被遗忘的贫民窟。
赵季的母亲就住在这里。
贫民窟和主城完全是两种风景。
好像有什么东西划出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边飞雪漫天,夜漆黑深沉,一边骄阳似火,白日绚烂的光线让人眼花。
赵季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朝着贫民窟跑去。
梓庆还没及时收回混沌,只好加大了回收的力度,赵季擦着混沌的边缘过去。
梓庆也踏入了贫民窟,极度的严寒立刻变成了极度的酷暑,她身上残余的雪立刻被蒸发,走了几步就出了汗,裸露在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把纱裙掀起来盖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差点没把自己闷过气去,小跑着跟住赵季。
赵季不用认路,直接跑进了自家的小院。
他根本不用猜测,那就是羲和的力量,当年的中州就是这样备受折磨的。
他光着脚,脚底被烫到起泡,皮肤也泛红,冲到了小院里面。
菜苗都被晒成了菜干,紧紧地贴在干枯结块的泥土上。
屋门是开着的。
那间一直睡着阿月的小屋,常年不见太阳,此刻却打开了所有的门窗,十分光亮。
梓庆随后赶到。
通过门可以直接看到屋内的光景。
阿月盘腿坐在地上,长长的黑发被梳成马尾辫。
太阴坐在冰心石上,旁边站着满是眼睛的望舒。
赵姨和阿房被一道火红的光线束缚着,坐在房间的一角。
阿月笑着转头看向门口,她的眼睛变成了通透的红色,如纯净的红水晶,又如燃烧的火焰,“好久不见啊,叛徒。”
话语随着招式同时出手,快到无法让人反应的光束带着灼热的力量朝着赵季打来。梓庆在进门的一瞬间就用混沌放出了一个结界护着赵季,阿月,不,羲和的力量被混沌消解,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中闪烁。
羲和不悦地说道:“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创世三神真的醒来了。”
太阴从冰心石上跳下来,却不肯离开冰心石的周围,她拍拍手,优雅地说:“既然你知道了消息,那我就先回去,在你这待着,我不自在。”
“等等。”羲和阻止了她。“想一想怎么对付创世三神?”
“我才不要,”太阴摸着望舒的头发,“她根本没掌握混沌的力量,你自己解决。混沌神的力量你就收了吧,我还要带望舒去治病。”
望舒的眼睛们一起眨了眨,看起来十分诡异。
羲和看了眼望舒,冷冷地说道:“一个奴隶,比得上混沌的力量?”
望舒好像露出了羞愧自卑的表情,之所以用“好像”,是因为他脸上的眼睛太多,乃至于都无法分辨他的表情。
太阴甩袖,不悦道:“你管?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无情无义。”
她温柔地摸着望舒的脸,“别担心,我会让你变成原来的样子。”
望舒的眼睛纷纷流下了眼泪。
太阴带着人准备走,梓庆什么都没想,马上脱口而出:“谁说你能走的?”
太阴回头,没有用招,而是蔑视着梓庆,“你以为你是谁,配和我说话?”
“配不配,你不是都搭我的话了?”
人有时候并不是因为胆子大才去做一件事情,而是做着做着胆子就大了。
梓庆纵然再害怕,也知道不能放太阴走,太阴一走,柴桑就真的成了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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