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1/1)

    “哧”,看了半天戏的鹿无忧终于冷笑一声,“年幼肯定无知喽,师傅,您老还是多费心教导吧,把这大小姐赶走了,有心人会以为是我把人给挤兑走的呢,人言可畏啊……”

    他坐在长廊上,一腿曲起,一腿悠来荡去,双目望空,似是在跟老天爷说话。

    雨昕盯着鹿无忧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可就是敢怒不敢言,她眼泪汪汪地望向一旁站立的哲羽,“哲羽师兄……”

    做为浮离天的弟子,哲羽赞同沧海,雨昕仗着身份特殊,目空一切傲慢无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性并不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其实,让她回明洲也未尝不是好事,在凤王身边一亩三分地做她的大小姐,总好过在天庭惹事生非。

    可是身为天帝之子,又觉得雨昕这么灰溜溜地被遣回去,定会影响明洲与天庭交好,毕竟凤后是自己的亲姑姑,是天帝的亲妹妹!

    思前想后,他终于走上前轻声道,“师傅,雨昕之错,与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平日里疏于管教也有关系,还请师傅一并责罚!”

    鹿无忧看这廊下师徒四人,跟看戏似的觉着甚是有趣,非常欠扁地插言道,“师傅,哲羽师兄的意思是,雨昕师姐的错处,他们分开担,这样就不用让她回去了呗!”

    沧海收回目光,转头望了望鹿无忧,后者不失时机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毫无顾忌地大笑。

    沧海心念一动,像有股大浪突然狠狠地拍击在了胸口上,眼神里募地飘过一线痛楚,但这痛楚倏忽而散,转眼被压制在眼底。

    曾几何时,那个人也曾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边这样大笑,像春花摇曳,似秋叶翻飞,无拘无束,彼时,那人心里眼里唯有一人。而他呢,仙规戒条挂碍良多,给他的怜爱温存不过那么一星半点而已。

    那人就循着那么一星半点,托出真心付出真意,将这一星半点变成烽火燎原。

    良久,这怮才绵里抽丝般缕缕而去。

    “罢了,雨昕,看在你师兄师姐求情的份上,今日之事为师不再追究,你且闭门思过三日,好好在自己房里想一想该如何修身养性罢。”

    沧海袍袖一拂,“你们自去演习风雷阵”,又遥遥望眼鹿无忧,“你跟我来!”

    雨昕抱住哲羽撒娇啼哭不止,在心爱的人面前丢人丢面儿更觉万分委屈。

    倒是鹿无忧,表面一幅浑不在意的神色心里却是不免有点小紧张,做得好像有些过分了呢,他会不会给我一顿胖揍,转念又一想,管他呢,只要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装晕,这副骨头架子反正不结实,正好回家养伤。

    沧海,我警告你,你别手太黑。

    殿前草木离离一片葱郁,满目苍翠间,唯有几棵玉兰树结着雪色花朵,幽幽沁着馨香。

    沧海在玉兰树下负手站定,背对着鹿无忧,半晌不发一语。

    鹿无忧飞惯性的食指蜷起,抵着下颌,状似深思熟虑,实则一根一根数着沧海的头发。

    望着他黑发间飘飘然一根素色丝带,忽然就想起来,这不正是“萝雪带”么。

    那可是清池拔了身上白毛编给他的,虽是白色却流光溢彩,辉映九色光华,想起当初拔毛的时候,疼的直掉泪呢!

    “鹿无忧,你为何如此?”

    “啊?”鹿无忧只顾想东想西,居然不知沧海何时已经转过身来向着他。

    那人的脸部轮廓冷硬锋利,给人一种凌厉且目空一切的错觉,“为师说过,不可能让你回去的,你为何还要如此顽劣,一次次挑衅雨昕,是料定我真的不会拿你怎样么?”

    鹿无忧先是一愣,随即又换上那张妖娆的笑脸。恋慕沧海的是清池,又不是鹿无忧,凭什么就要像清池一般笑自肺腑,童叟无欺,他是鹿无忧,偏要假心假意,魅惑轻狂,真,有什么好?

    他一揖到地,“师傅大人,徒儿知错了,您罚无忧吧,如果是定身术,还要劳烦师傅把无忧扔回自己房间里,这回,求您把无忧扔床上,坐着怪累的不如躺着舒服,睡一觉法术也就解了,受罚睡觉两不耽误,您看如何?”

    沧海突然抓住他一只手腕,鹿无忧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瑟瑟地想缩回手,不是要断手断脚吧,沧海啊,你应该没这么残忍吧!

    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缠在鹿无忧腕上,还打了个不怎么好看的蝴蝶结,然后,端详了一番才松开手。

    鹿无忧一瞧,是一枚红线上串着一颗菩提子和一枚大红的如意络子,只是时日已久,红色已然发白。这经年旧物,像唤醒了心里的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磨得心尖发痛眼眶含酸。

    他吸了口气,抬腕笑道,“师傅,这是什么玩意儿,不是一直要我带着它吧……”他晃一晃,络子长长的,有点碍事,不满得嘟囔,“这也不好看啊!”

    白皙如玉的腕子搭着一线淡红,其实别有韵致,沧海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如果你答应一直带着这段红绳,今日的处罚便免了。”

    鹿无忧皱了皱眉,衡量了一下得失,带就带着吧,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如果不答应,他把自己定回房还好,如果定在这儿,人来人往的,那可真够自己喝一壶的!

    “行吧,”,鹿无忧眼睛眯了眯,眸子里黠光一闪,“但我有个条件。”

    沧海眉梢一挑,露出点微妙表情,奇道,“你还有,条件?”

    鹿无忧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师傅,我肚子饿,你不让我吃点心也就算了,哪怕给我弄盘小红果填填肚子也好!”

    其实,他不饿,是馋!

    嘴馋这毛病是清池遗传,改都改不掉。

    沧海唇角扯了扯,“嗯,你随为师来……”

    鹿无忧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道,方才,他扯嘴唇的动作,是笑么?

    “浮离天”除了浮离正殿略嫌冷清入目寒微之外,其余的地方还是相当漂亮的。这和沧海不喜热闹有关,他总觉花花草草乱香扑鼻,看着眼热心烦于修行无益,因此殿前殿后只种些绿树乔木。

    就譬如去梵梦山这一路,就颇得鹿无忧的喜欢,满目繁花相伴,灵花异草各色纷呈,看着就心情大好!他一边走,一边有点怀念清池住过的“凌云阁”,那里原本空设已久,自打清池住了进去,就日新月益,一天一个模样。

    他升仙时,从 “幽鸣洞天”带了许多花籽,后来又见天儿地在各仙府东挖西掘,于是,“凌云阁”成了比天帝的御花园还漂亮的一处所在。曾有一度,风靡中天庭,赏花的仙君们太多,还险些引发踩踏事故。

    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叹口气,不知清池走后,“凌云阁”里的花花草草怎样了,想必碧云也已离开,无人照管,那些花木应该早都零落成泥碾为尘了吧!

    光顾想着,一个没留神撞在突然停下的沧海君身上。

    猝不及防间他伸手搂住了沧海的腰,但也仅仅是一息之间,又赶紧松开。

    “师,师傅……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停下了?”鹿无忧环顾左右,悄悄掩饰着有些发红的脸,那一瞬间的触碰,像给他心里强行灌入了一锅沸水,把五脏六腑都似煮沸了。他把手缩进衣袖,指尖轻轻颤着,隔着衣衫,沧海的温度还是烫伤了他,烫得心里很难过!

    沧海侧着头看的却是路边花海,若有所思地驻足良久,才轻声问道,“你,喜欢这里么?”

    他沉静如水的侧颜,仿若染了花海的芬芳,锐利的棱角都被磨砺得有了一线温柔。

    鹿无忧看在眼里,按清池的模式,他应该夸张地喊喜欢啊,好漂亮啊!

    可惜,他不是清池,只能按鹿鹿无忧的意思来回答,随意瞟了两眼,诞皮笑脸地说道,“嗯……无忧觉得呢,这些个花花草草漂亮倒是挺漂亮,但它没用啊,不如统统砍了改种果树,什么无花果啦、水蜜桃啦、菠萝蜜啦……对了,王母的蟠桃听说很好吃,咱们可……”

    话未说完,发现沧海已在几丈开外,鹿无忧喊道,“我还没说完呢,您怎么就走了呢……”

    是啊,前尘已忘,他终究不记得清池的一切了,沧海默默无言地行进着,怎能继续苛求他还是清池。不知应否庆幸,他与从前那人的性格迥异!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缀上来,既不远也不近,若即若离。

    沧海眸中平如静海胸中却万顷波涛,他真怕支撑不住流露出分毫真情实意,想告诉他,清池没有错,他没有爱错人!他的真心,没有白付!

    错的是自己,那样吝惜表达眷慕之情的自己。

    清池的生无可恋,是对自己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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