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人(1/1)
沿着山路又走了数百米,景色与山脚下的四时花开已是截然相反。
空气更加通透,温度却陡然下降,花花草草皆已不见踪影,连偶然掠过的风都似乎卷挟着冰晶。
鹿无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顿觉寒意彻骨。
沿路花木越来越稀少,零星几株孤零零地扎在路边石缝中,挂着冰棱或结着冰霜。
他看看几步开外那月白身影,仍是不急不徐,丝毫没有停滞。
鹿无忧勉力跟上,不想落下,鼻息间喷出的淡薄白雾许久不散,冰冷空气灌进肺腑,冰碴子像把五脏都冻住了,窒息得令人难受!
他抬起手指想拢一拢衣襟,却觉指尖青白,哆嗦了半天都使不上力,霜花在眼睫上结了薄薄一层,模糊了视线,脚步渐渐迟滞,恍惚间那个人越走越远,他却是拼尽了全力,却举步维艰!
这样的场景曾在哪里见过,一样心碎,一样无奈,一样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只是这一次,他轻声唤出了声音。
“沧海……”
绵柔脆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壁间像一只只灵力凝成的蝶,四散轻撞,转目遽然无声。
沧海听到声音猛地回头,就看到鹿无忧背靠一块石壁,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脸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正慢慢软倒在地。他飞身扑过来,手掌抵在他后心上,摧动仙力进入他七筋八脉。
一股柔和温暖之意,像冬眠苏醒的小蛇在僵冷的筋络间四方游走,舒适无比,渐渐趋散了寒冷,鹿无忧长长纾了口气,轻轻呻吟了一声,神智渐渐回转。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倚在沧海怀里,对方一只手掌与他后背相贴,隔着衣衫可感到他掌心处涌出的暖流,如同清亮的溪涧,在他身体里汩汩而过,如沐春风,似栉夏雨,更像多年前那一个吻,明明轻柔却点滴皆落心头,在心底砸下深深的印记!
鹿无忧翕动着眼睫,重新闭上眼睛,却只留恋了片刻便他轻轻推开沧海,“师傅,无忧好了……”
梵梦山很高,几乎遮住半个日影,山道间更是光线晦暗。
鹿无忧微垂着头,长长的睫羽在他眼睑下投下两片淡色阴影,此刻的他,孱弱无力,收敛了肆意张扬的笑,五官一下子变得柔和沉静起来,修眉薄唇,轮廓温婉。
沧海听到方才那声轻唤,既不是师傅,也不是沧海君,只是“沧海”,一颗心早已七零八碎。
沧海身份贵重,地位超然,熟识不熟识的都唤他一声沧海君,以示尊敬,只有清池会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地直呼他名讳,从第一天第一面起一直如此,因为在他的心中,没有身份地位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满怀期冀的爱人!
沧海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莫非,他想起了什么?可是,看他现在这冷淡的模样,又不像!
也许方才听岔了吧,良久他轻声道,“也怪我,颖夫人曾叮嘱过为师你怕寒畏热,为师给忘了”,他直起身,“还是,回去吧!”
衣角忽被鹿无忧扯住,眸子里闪着希冀的光芒,言语间也带了三分恳求,“不,师傅,无忧无碍,想去冰泉看看。”
沧海低头,有片刻的犹豫,清池是天地灵气所蕴育的灵兽,而鹿无忧却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鹿妖而已,四年多年的孱弱躯体暂时撑不住三魂七魄上附着的千年灵根,还是得想办法帮他尽快锻筋炼脉,要不然迟早魂飞魄散。
在冰泉中修炼倒是一条最有效的捷径,只是……
只是在冰泉中修炼,要赤身露体,还要自己从旁协助。
鹿无忧看他垂目不语,不知在想什么,眼底结着自己看不清的愁绪,浓得化也化不开,忽然就莫名心慌起来。
沧海修炼万年,早已宠辱不惊,曾经的清池痴缠恋慕那么久,也没见过他有过什么别样情绪。
他讪讪地收回抓着人家衣角的手,以为是自己的行为妄诞,才惹得沧海不快。
后来想想,当年的自己还真是厚颜,可能在沧海心里,他还不如瑞彩帝姬和拂云元女啥的倾慕者,人家都有家世有背景,都是天庭贵女,而自己呢,无依无靠也就算了,还是个男人,一个有辱他沧海真君私德的男人!
呸!
鹿无忧唾弃清池。
“师傅”,鹿无忧又唤了一声,感觉这几天师傅师傅的叫着特别吃亏!
沧海没说话,在他面前蹲下,接下来的一幕让鹿无忧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看着那十根骨节微微突起的细长手指灵巧地帮他把早上偷懒没系好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感觉自己像半个残废。
沧海款下自己的外袍裹紧他,一只手托住鹿无忧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
“嗳”,鹿无忧不由得挣扎了两下,“师傅,我自己可以走。”
沧海冷冷道,“闭嘴!”
鹿无忧立刻闭紧嘴巴,他知道沧海的脾气,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的时候便不会多说一个字,你只有服从的份儿!
清池还就偏喜欢被人家这么对待,上赶子的耍贱啊!
鹿无忧眨巴着眼睛,自下而上去看师傅棱角分明的下颌,淡薄的唇色,高挺的鼻梁,长得还真是英俊逼人,难怪那么多人会喜欢,就像一枝开在绝壁上的凌霄花,高不可攀!清池大概也是因为这张脸,才加入了他身边赶也赶不走的蜂群吧!
轻轻地一寸一寸近量不露声色地靠近,等把脸试探着贴住他隔了薄衫的胸膛,再偷偷瞟一眼,发现沧海已在用法术往云遮雾罩的山顶飘去,并未发现他的小心思,于是,悄悄地抿唇笑了下,贴得更紧了一些。
一颗颗小小的雪霰打在脸上,微有刺痛,居然下起了细雪。
空旷的山顶幽静辽远,只有一方冷潭孤寂地泛着莹莹蓝光,天与地都静极了,似从开天僻地便这般杳无声息。
鹿无忧踏着薄雪,靠近深潭,潭水深遂清澈,却望不到底。他知道,有冰泉从潭底汩汩流动,冷泉从不止歇,潭水冰寒刺骨却永远不会结冰。
“别靠太近,这寒气你受不住的。”
沧海跟在他身后。
“嗯”,鹿无忧答了一声,两步之遥,停下脚步,放眼望去,十米之外有两株果树,结满了红艳艳的玄晶果。
其实,从沧海端给他那日,他一眼便认出了玄晶果。
天上地下,只有这梵梦山有。
果树不高,抬手便可触到一个个像小红灯笼似的果子,他眼神里透着欣喜,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还真的活了……”
沧海远远站着,望他背影,雨雪霏霏迷了眼,恍惚间与记忆中那浓浓淡淡的身影重合。一幕场景隔了雪帘,溯着时光而回,清晰地像在眼前。
那人手里捧了枚果核,正往挖好的深坑里放。旁边的人不屑道,“告诉你种不活,偏不信。”
那人听了,浑不在意,却收回了手,小小果核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对它道,“我渡了你仙气,你可定要长成”,然后,又耳语般不知唠咕了些什么话。
旁边那人也不再理会,拿了长柄水勺去冰泉里汲水,准备浇那一棵玄晶果树,只是俯身之时,侧目去望那人蹲着的影子,小孩子般撅着屁股,笑颜可爱娇憨,珍之又重地将果核种下,用手封了土。
细雪越密,挡了视野,沧海拂了拂眉睫上挂着的雪粒子,雪帘中瘦削如竹,分明,只是鹿无忧弯了身去潭边汲水。
细细的泉水流进树根,鹿无忧目光沉静,眼角眉梢处那白日里的张扬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他天生便是如此,美好温宁,芝兰玉树。
从前的植树人,是不是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