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三层阁楼隐藏的木门之后,乃是一条漆黑蜿蜒的隧道。

    黑暗过后,别有洞天。

    此处阡陌交通,绿荫环抱。虽无往来种作的农家人,却有三两结伴交谈切磋之人......

    如果他们的话语能够稍稍和平一些。

    烛惑对此显然早已见怪不怪,她径自拨开挡路的人群,穿过错综复杂的青石板路,咬着不知何时从路边摘下的细长草茎,优哉游哉地迈步向前。

    “烛惑!”

    身后破风声传入耳中,烛惑眉梢一挑,旋身回手一抄,见红绳吊起的两只小酒坛时唇边漫不经心的笑容便多了几分真心。

    “呦,老三,这么大方?”

    秦淮背靠于粗壮树干上,右手保持着抛出物件的动作,闻言漫不经心地笑笑,轻轻摆手。

    “当我祝贺你没缺胳膊少腿。”

    男人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嘲弄,竟与烛惑如出一辙的欠揍。

    “小三百在她那破烂神祠拜了好几日了。赶紧把事情办完,等着今晚的夜探闺阁去。”

    “滚蛋。”

    烛惑嗤他一声,拎着自己刚得来的“贺礼”,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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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三百,其名诗旌,乃是阁主与其亡妻诗絮之女。

    阁主本无名,与其妻甚是相爱,只可惜诗夫人生来身子骨便弱,诞下孩子之后未过多久便病死榻上。阁主为悼念爱人,便让女儿随了母姓,取名单字旌,“三百”则是后来阁中长辈借“诗经”这谐音给的小名。

    不知是否因为“思无邪”这一寓意,诗旌此人既不似父亲的冷淡沉稳,也不见母亲的温婉大方,却是没心没肺出了一定境界。十二岁那年得了水木双元印,不好好珍惜这老天瞎了眼赐给的好天,赋生在流云阁,练武场内十天有九天不见人影,翻墙打鸟,酿酒作画,烧香拜神,在不务正业方面堪称教科书式的典范。

    此人的不求上进也是其一大特点。当初阁主之位将传给烛惑这半路捡来的野孩子身上的消息才透出些风声,在流云阁内闹得沸沸扬扬。有好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总觉着日子淡出鸟来的好事群众对于二人反目成仇的剧情抱着十万分期待,那人却只当一阵风刮过去了,平日如何还是如何,甚至于私下里偷偷塞给了野孩子两坛果子酒感谢她“接了这整日连轴转成陀螺的破差事”。

    于是这样一个人便成了流云阁最大的那只吉祥物,招人稀罕,中看不中用。

    久而久之,那些叫嚣着烛惑这准阁主之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声音也渐渐偃息旗鼓了——两相对比,还是应该选择更靠谱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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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谱的烛惑轻车熟路地处理了任务完成后一系列流程琐事,然而还未来得及伸完一个懒腰,便被阁主大人提起领子揪走了去。

    交代管理流云阁,讲解流云阁的管理体系,期间还掺杂些许说不上多的教导提点,待到“沉默寡言”的无名大叔一通紧箍咒念完终于大发慈悲地“放惑归山”时,天边夕阳已只剩个尾巴尖了。

    于是未吃午饭饥肠辘辘耳朵生茧的郁闷女子只得夜探厨房,顺走了两只包子外加一小碟花生。

    若按常理来说,一群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的杀手们,是没什么时间和兴致去将自己的住处打理得别具风格的。

    可偏生流云阁便是那万花中的一丛奇葩,不能以常理而论。

    他们有七成人数大字不识一个,平日看看那任务墙都须得找个人解释一下拼凑起来的横竖撇捺,却也不知是谁带了这头,一个两个效仿达官贵人在府邸门前题匾,若是写了什么“金銮殿”“公主府”之类倒也算是看得过去,“翰林院”“宗人府”被明眼人看着了也是一笑而过,还有些写着“御膳房”“溷轩”的,闹了笑话也不自知。

    烛惑是没什么闲情逸致去弄这些东西的,她的住所门前甚至连一株野花都十分稀有,然而却并不难以辨认,因为她的屋后常有大片大片枯死的藤蔓。

    这还要归功于某个不走寻常路钟爱翻窗并且完全没有处理罪证自觉的小混蛋。

    烛惑一步步登上木制阁楼,推开二楼纸窗。坐在桌前,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窗外璀璨星河。

    她一手抓着白面馒头,也不嫌味淡,三两口咬了嚼嚼,就着从秦淮那儿得来的米酒咽了,又夹上三两颗花生权当补上下酒菜。

    美景,美酒,美人,三者齐全。

    只可惜这美人无甚吟诗弄月的天分,她只会在冰冷的刀刃抵上目标的脖颈时大发慈悲地道一声“永别”。

    星光流转,烛火摇曳。

    女子那对纯净的湖蓝眸中,倒映着点点璀璨光影。

    以及窗边象征着不速之客到来的一角翠绿藤蔓。

    属于女人的纤长玉指轻轻搭上了窗框,黑色身影灵巧的一跃而上,落入阁楼。

    此人着一身短打,那规矩干练的衣服却被改造得十分不规矩。银色丝线绣成的彼岸花纹顺裤脚一路蜿蜒而上至衣襟,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烛惑显然对此人的到来毫不意外,目光在那身格外招摇的短打上停留片刻,轻笑一声道:

    “你这身本事也就当个梁上君子勉强够格。这可好么,偷东西都恨不得昭告天下了。”

    诗旌权当夸奖照单全收,完全不打算询问主人家同意,径自上前拉开木椅坐在了烛惑对面,犬类似的闻了闻,眉梢一挑:

    “三哥给的?”

    老三秦淮,流云阁三当家的长子,遂排行第三。年纪稍小或是客气些的便唤一声“三哥”,辈分稍长或相熟的则称其老三。

    按理说身为阁主家女,诗旌还要被那人叫一声姐。可这人偏要按年纪排排,一口一个三哥十分自然,全然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反倒是烛惑,使辈分压人玩的轻车熟路,显得有些没脸没皮了。

    “嗯,说是提前向他未来的主子献献宝,讨些照顾。”

    烛惑一段瞎话行云流水十分自然丝毫不见心虚。

    诗旌却白眼一翻,毫不客气的赏给她一句“放屁”。

    那声音是颇为低沉的女声,此时轻轻吐出这么一句,倒也不令人觉着粗鄙,反而有种别样的感觉。

    只可惜对面坐着的是个十分不解风月的,也就无人对着这一声晕头转向暗自捧心了。

    “诶,你这次比往常晚回来了三日,什么情况?掉到哪家猪圈里去了?”

    诗旌单手撑腮,屈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响声。

    她努力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姿态,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人。

    “干你屁事。”

    诗旌脸上不受控制的黑了黑。

    她有时真想拎起这人领子在她耳边大声吼一吼究竟分布分得清人对她的关心。

    然而这点冲动与被就地正法抛尸荒野的威胁相比,便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了。

    她按捺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张开双臂撑在木桌两侧,倾身上去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墨色瞳孔中担忧不似作假。

    “我说你......”

    诗旌话才出口,烛惑却仿佛感受到什么威胁似的,条件反射般抬手用力拍向这张近在咫尺的大脸。

    啪的一声落下,诗旌已然预见了自己的额头红了多大一片。

    “......”

    “......”

    吐息声在此刻格外僵硬。

    两人如同两尊雕像直勾勾的盯着对方,暗自较量着谁的眼睛更大些。

    “你他娘的......”

    半晌,诗旌的声音一点点挤出紧咬的牙关。

    她回手一捞,拿过了手旁尚未开封的小酒坛。

    烛惑伸手去抢,诗旌却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向后撤去,转眼后腰已抵上了窗沿。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酒我的了,当你赔罪的。”

    烛惑瞪她一眼,抓起瓷盘中的花生粒,指尖一弹充做暗器打了过去。

    “滚蛋,三杯倒。”

    诗旌“啊呀”一声,眼见着那才被某人丢进嘴里嚼着的花生钉入脸颊旁的墙壁,十分夸张地跳起,用手拍打着胸脯。

    “这就要灭口啦?太可怕太可怕,我恐有性命之虞,还是先跑为妙,告辞。”

    她口中念念有词,却丝毫不耽搁跑路的功夫。只见人单手一撑,银色花纹一闪,从窗边一跃而下,那最后一点光影也融入漫天星光之中。

    烛惑半是无奈地笑笑,轻声道一句“什么东西”,认命地挪动了自己的尊臀,上前就要合上纸窗。

    “哦对了。”

    眼前忽然探出的脑袋在黑夜中着实吓人,烛惑一惊,掌心火团险些拍了出去。

    诗旌全然没有应该为自己吓人行径道歉的觉悟,两手扒着窗沿,整个身子便化作一面招摇的旗帜挂在了空中。许是姿势太过费力,她的语速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既然回来了,明日便同我一起还个愿,上柱香,说不定你还能在上界混个脸熟,无需我拜也会护你周全......你娘!”

    烛某人十分干脆利落地合上窗子,将人拍下阁楼十分有效的打断了这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

    “个未至及笄的老妈子......”

    她口中骂着,面无表情地撩起长袖。

    纤细手臂上,纱布下的伤口横亘在小臂上,向外渗出殷红血迹,格外狰狞。

    “亏的那鼻子不是真狗鼻子,除了酒味什么都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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