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翌日早,烛惑没能体验一把被鸡叫起床的感觉,却被某个嗓门不亚于鸡的雌性生物强行将自己与周公他老人家分入了两个世界。

    她调动了一年份的克制,强行忍住了提一把砍柴刀将自己名义上的姊妹剁成肉泥包饺子的冲动,胡乱套上衣物摆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脸色,一巴掌拍开了自家可怜的木门——与正在拍门的某人的鼻头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诗旌“嗷”地叫出声,捂着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鼻子原地乱蹦,一堆桃花眼中竟盛上了水光,包含控诉地瞪着那起床气发作的女子。

    烛惑的满腔怒火便在这一通闹腾下泄了个七七八八,连带着将要出口的骂声也硬是憋了回去,在口中打几个转最终化作一阵放肆的笑声。

    “笑笑笑笑个鬼笑!嗷疼疼疼疼疼......衣裳穿好!你进了神祠神像都要跳下来把你轰出去......”

    她嘟囔间放下盖在鼻头上的双手,顶着自己红肿的鼻子十分自然地为对面笑岔了气的女混蛋抚平了衣襟。

    “你他娘的活该......就你那破烂神祠,供着一锅乱炖,人家不对着你群起而攻之估计都是因为烂泥糊的身子一挥拳头容易散。”

    她一边被诗旌拉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阁楼,还十分没有愧疚之心地反唇相讥。

    这话倒是在是说出了流云阁众人的心声。诗旌此人没个正形,连带她供奉的神祠也是令人不敢恭维。那统共巴掌大的地方摆着的泥像数过半百,一眼过去堪比群魔乱舞姹紫嫣红。先不说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并排而坐,那水火二神阁着一尺距离张牙舞爪,竟还混进去了几个臭名昭著的罪神堕神。粗制滥造的木桌残破不堪充当香案,已然被香火气腌入了味,非但没起到平心静气之用,反令人喉部一阵不适。

    “要按我说,任务在外生死有命,等到这些所谓神明到了,吃屎都他娘的赶不上热乎,你拜它也无甚作用。”

    所谓“流云阁”,乃是披着杀手皮囊的流氓土匪聚集之地也。幼时一路熏陶至今,便是被无名老阁主自幼教导仔细研读过四书五经的二位女子,也未免染上了嘴里不怎么干净这一陋习——便连大道理间也夹杂着粗鄙之语。

    诗旌也不恼,取了根新香燃了,塞在那出言不逊之人手中,对着那案台挤眉弄眼一番,以示催促。

    烛惑撇撇嘴,却是认命地上前两步站定:

    “老规矩,我不跪啊。”

    诗旌从善如流地踢走了蒲团。

    烛惑立在正中央那尊泥像前——她也识不得这究竟是哪位没显过神通的仙家屈居在破烂神祠的土坯子中了。

    她合起的掌心间夹着那根香,手腕上下晃动出一个极微小的幅度,脊背挺直得宛若那棵老枇杷树的树干,其中敷衍之意可见一斑。

    诗旌幽幽叹息一声。

    “每次带你过来,我都觉着不像是来求平安的,是来得罪神灵......。”

    插好一炷香的烛惑转身麻利的给了她一脚。

    诗旌的尾音陡然变了调,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下便慌忙跳开,眼神中饱含怨念与控诉。

    “你这样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不好的。”

    烛惑用满含关爱的一脚表明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被踹了两脚的诗旌倍感无力:

    “我错了。”

    烛惑十分高贵冷艳的哼了一声。

    “那我拜总成了吧......”

    烛惑二话不说转身走人。

    “诶你......”

    诗旌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心道下次便任这人自生自灭去,断胳膊断腿的回来,就去讨条狗链拴在家里。

    嗯......还得每日在她面前开坛好酒,当着面儿喝完,一滴都不给留,馋死这酒鬼。

    诗旌内心十分恶毒的想着,抱过那已经不知多少年头的可怜兮兮的蒲团,屈膝跪在神像前。

    烛惑在门外透过那一点缝隙,窥伺着里边动静。

    只见那吊儿郎当的人跪得十分端正,腰身弯曲的弧度仿佛经过测量般毫厘不差,高高束起的青丝垂落,挂上一缕在肩头,随主人动作稳稳地定格着一晃也不晃。

    门缝间透进一线日光,点缀在那身招摇的银纹短打上,折射出十分柔和的亮色。

    这一刻的她,干净而虔诚。

    烛惑仿佛在那折射出的光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随即自惭形秽般移开了视线,羽睫垂落在脸颊,投下的阴影竟带着些许倦色。

    只是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好似从未有过。

    ———————————————

    三月温煦的暖风裹挟着桃花香气温柔的拂过,人也仿佛也沉醉在这气息中,化入潮湿的泥土里,每一寸骨骼都酥软的叫嚣着疏懒。

    烛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能让人短暂的丢下满身冷硬的盔甲,像那些满身酸气的文人一般或虚情或真心地感叹片刻春光无限好。

    ......为顾面子,心中感叹就好。

    “惑。”

    哦对了,烛惑对于身旁这位对自己酸唧唧的称呼就感到十分不满。

    “有屁快放,无事退朝。”

    诗旌耸肩:

    “下月的任务,帮帮我?”

    “......”

    诗旌可以说是流云阁中万朵奇葩间最为奇葩的奇葩。

    水木二印或许偏温和些许,能有多么大杀伤力是不敢想的,更适合做医者。

    可好歹也算是双元印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阁主仍是十分欢喜,十二岁生辰那日便想拉着诗旌去挂杀手牌子。

    可乖乖听话的不是诗三百,这小混蛋当初祭出了怕疼怕累怕热怕人怕树怕蚊虫等一干清新脱俗没脸没皮的由头,将自己说成了一朵一触即碎飘摇无依的娇花,又再三保证自己会做个好医者心性温和妙手回春,直至无名大叔烦的没了办法被迫作了罢。

    此人成了全阁上下第二个得了元印却不挂牌子的闲人——第一个是扫地那门童。

    当初信誓旦旦好好学医的保证扭头就忘,阁主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人捉去师傅身前,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人彷佛是个泥鳅般滑不溜秋,一转眼跑出了三里地去,哪怕四肢都上了枷锁,她也恨不得摘根头发丝儿撬开照溜不误。

    时日一长,阁主老人家也没了耐性,想来偌大一个流云阁养个闲人倒也不成问题,便准备任她去了。

    可这时又生变故——这诗旌见自己将成自由身,心绪激动不已——跑去偷酒吃。

    阁里一群流氓性子亡命徒,烧酒能当白水灌,就连烛惑这酒鬼都能搭上个千杯不醉的边,可诗旌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三杯倒。

    一盏下去还能站着,两盏便跪下了,第三盏下去已经趴下了。

    好死不死,她也知道自己这名号并非虚传虚传——特意灌了两杯半。

    更巧的是那日负责登记阁中杀手名单负责挂牌子的老东西约好了似的一起喝糊涂了,于是在无人能预知未来阻止这场灾难的前提下,一个昏昏沉沉晃过去大着舌头要领牌子,一个迷迷糊糊没听出谁是谁便写上了。

    故第二日一早,阁楼三层的木钉墙上,刻着歪歪扭扭“三百”二字的木牌格外显眼。

    放眼整个流云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使这名的人了。

    消息插了鸡翅膀般飞快的传遍了整个流云阁,待到阁主听见风声,已然闹得人尽皆知。

    无名大叔气疯了,对这烂事撒手不管,也说什么都不肯给人撤牌子——流云阁的杀手牌,只有死人才能撤。

    诗旌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从散人变成了杀手。

    流云阁的规矩,凡是没断胳膊断腿的,一月最少一次任务。

    诗旌靠着一身无赖本事坑蒙拐骗拖过了两月,眼下,这是实在拖不过去了,又厚着脸皮过来找烛惑做做双人配合,或是说让自己的作用变为打酱油。

    烛惑赏她一记白眼,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滚蛋”二字。

    诗旌见状忙拦到她身前,眨巴眨巴自己乌黑亮丽的大眼睛,试图挤出些眼泪来凸显自己的弱小无助楚楚可怜。

    她捏起嗓子,十分蹩脚地学着先前听闻江南女子甜美动人的腔调。

    “惑——你忍心让我一人独自在外漂泊无依吗,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这一声声百转千回,山路十八弯,令人无端联想起戏台之上伶人那句“教奴家一人独守空闺”“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配上此人先天不足的声音,硬生生给烛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蹦三尺高。

    “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被泔水糊住了!”

    诗旌西子捧心状:

    “里头装的可都是你啊——”

    烛惑的脸色黑中更添青色。

    “滚。”

    诗旌见势不妙,赶忙收敛了那令人胃部不爽的模样,正色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烛惑冷笑:

    “看见我手里的屠刀了吗,往地上一扔立地成观音菩萨,造个鬼的浮屠。”

    “......”

    诗旌无可奈何,干脆抛弃了仅剩的那一点脸皮挂在了烛惑身上:

    “惑,我的好阿惑......你也不忍心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变成块冷冰冰的石头墓碑吧?”

    她伏在蓝衣女子耳边,并且十分暧昧地吹了口热气,看着那耳垂十分敏感地动了动,忽然觉得可爱极了。

    烛惑面无表情地将人扒拉下来。

    “动手动脚,剁了你喂仇千水信不信?”

    诗旌见这人软硬不吃,愈发头痛,正思索着是不是每晚夜半去翻个窗子软麿硬泡半月下来看看,余光落在满树盛放的桃花上,忽而想出了对付这酒鬼绝妙的法子。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