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也不知道是哪个热心人,在我还没有被撞的时候就手快地叫了救护车,等我想走的时候,那红蓝红蓝的光已经逼近我了。

    我站在旁边看林季子和医护人员交谈,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路边就只剩我一个人。我想走又不想走,刚要抬脚他就转过来看我,但是看起来又并不是要阻止我离开。

    最后,他还是上了救护车,坐在满是穿着白大褂的人里,他那件黑灰色的短袖格格不入。

    他没有叫我一起去,只是坐在凳子上任由旁边的人给他包扎伤口,黝黑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让我仿佛脚下生根,挪不动半步。

    “你是家属吗?要不要一起去医院哦。”小护士剪掉最后那段纱布,朝着我说道。

    我顶着林季子的目光,像个蜗牛似的慢吞吞地上了车。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诶,这个年头这样豁得出去命的人的不多啦。”小护士笑眯眯地说着。

    “一命换一命。”林季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没有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疑惑地拧着眉心,支着脑袋朝他那边望。

    他不回应我,冷淡我的绝情仍让我心悸,所以刚刚上车后我选择坐在了对面凳子的末端,和他是斜对着的。

    我下意识地凑近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见他沉默地转了头,我才察觉我和他已今非昔比。

    我沉默地埋着头,眼睛垂着,妄图掩盖住我失落的情绪。

    明明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举动都是他在的默许下惯出来的,因为这件事要是放在德国读书时,林季子就会亲亲我的耳朵,然后再解释给我听。

    亲密,我是一分都不舍得的。

    以前的我听不懂别人说话也不会竖起耳朵把头贴过去,只会佯着已经懂了的样子,装模作样地附和着点点头便已经足够。

    林关中告诉我,我是一个上位者,不要把自己的弱点和无知都暴露给别人。

    但遇到林季子以后,我变了。

    我不仅把我的无知跟他说,而且还舍弃了我的隐私。

    我在他面前几乎透明,不,就是透明。

    涵盖精神,也包括身体,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切都由他掌控。

    刚在德国那会,我因为不喜欢主动跟人交流,又加上种族歧视,性格变得愈发沉默,时间一长,慢慢就成了班上独立独行的那个人。

    林季子中途转来德国,刚开始整个公寓也只有他的说话声,有时兴致高昂,一天能跟我说上一百句话,但回答他的只有嗯或者好,其他时间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机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后来,他用暴力温柔地打开了我的心,让我为之言语。

    在异国受欺负是常有的事,我甚至为此练就一颗波澜不惊的心,任他们如何打骂都能做到闭口忍耐。

    我犹记第一次跟林关中谈这件事的心情,委屈又带着点儿请求。

    他平静地告诉我,如果我连这一点无法自己解决,那么往后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教训完以后,才想起身为父亲该有的慈爱,他专门提点我。

    人活着不单单只靠蛮力,总有一天你可以通过其他途径造就一副铜骨铁肉。

    我默默挂了电话,从此报喜不报忧。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如果说别人的父母是铁骨与柔情的结合,那我的生命里确实缺失了那部分属于母亲的柔情。

    我在父亲的身上找不到,更求不到。

    于是我假意迎合着父亲表面上成为他想要的那种铁骨铮铮的儿子。

    假象终究是要由人打破的,而我的这个人,就是林季子,我的弟弟,我的爱人。

    我看到季子把打骂我的人揍到头破血流,却在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先递给我了一束他刚从草地里摘下来的不知名野花,上面甚至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我手上都是血,很脏的。”他尽力温和地朝我笑着。

    花瓣在我使力拉扯间尽数散落,像我顺从父亲给自己戴上的那层盔甲,那层表面坚硬实际不堪一击的盔甲,它从我身上脱落了,也从我的心上脱落了。

    我彻底把我自己交到了给我花的人身上。

    刚开始,两个男人的欢爱我是不太明白的,我们俩偷偷摸摸在黑暗里依偎在一起看着别人是怎么做的,借着连灯光都透不进来的窗帘,大胆地滋生爱欲。

    我爱他,谁上谁下对我来说并无所谓。

    硬热的异物破开我的身体,我疼得流下眼泪,但仍旧抱住他。

    爸爸,你是错的,我从来都不是上位者,渴求温柔怜爱几乎癫狂的我,怎么成得了杀伐果断的上位者。

    “小川啊,”林季子仍留在我身体里,他亲吻的头发,乳白的液体在动作间缓缓流出,“是适合娇生贵养的小公子,是要宠要哄的,干干净净的。”

    “血腥适合我,在你身上太脏了。”

    他摸上我的脚,我怕痒想要抽回来,却被抓住来回摩挲着脚背与脚踝,“但你是我的小川。”

    “所以,我来做你的铜骨铁肉。”

    “你只用柔软就够了。”

    我听不懂他的话,骨子里透着难耐的痒,身体泛着水,不过才经过一两次,便想他想得难以抑制。

    我想起我从前在台湾看过的一本书,母亲留下来的一本书,黑色的记号笔,勾画出四个字,佳偶天成。

    一本书里,千万个字里,我就只查过这个。

    我勾着他的脖子,去亲他,在他耳边用生硬的中文低语。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你契合又相爱,是佳偶天成吗。”

    他笑笑,以唇封语,用要命的缱绻缠住我的内部,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给我肯定的回答。

    “这段时间忌辛辣,伤口不要碰水。”医生拿着刚出的片子看着,“骨头没伤到。”

    “谢谢医生。”林季子微笑着回答道。我在一旁干着急,回去发誓要报个学中文的班。

    我小心翼翼拉了拉他提着药的塑料口袋,林季子才简单地翻译给我听了,我松了一口气。

    医生像是有些惊讶,正要问,眼睛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眼神变得锐利。

    “你坐下,我有事和你说。”面前的医生忽然用德语跟我说道。

    我甚是惊讶,轻挑着眉毛,用食指反指着自己。

    “就是你。”医生重复道。

    我看了一眼季子,见他没有说什么,我乖乖在病床床沿坐下。

    “我知道,自杀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医生脸色沉重地说道。

    “等下,你说什么?自杀?”我奇怪地问他。

    医生有点为难地指了指我的脖子,上面躺一条深刻的痕迹。

    我知道医生误会了。

    “难道不是吗?”医生震惊道,“难道是歹徒弄得吗!”

    我一双眼睛顿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左瞄瞄右瞄瞄,季子他就站在医生的侧后方。

    他一直没看我,低着头摆弄他的那张手肘图。

    我装出为难的样子,真诚说道,“是……是自杀。”

    “不过以后不会了,我已经见识过地狱了,所以害怕了。”我笑着说道。

    医生表情松动,挥挥手,“算我这个人多管闲事,你们走吧。”

    我走到季子身边,想着终于可以回家了,“走吧。”

    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因为季子从前因为我打架,他身上就会有这样的味道。

    林季子似乎还有些发愣,看着我走到门口才跟上来。

    “诶,对了!”医生在后面喊到,“王小秋,你记得两个星期以后再来复查一次哦。”

    闻言,我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王小秋?

    我回过神来看他,从他手里夺过装着药物的袋子,里面有他的证件。

    我胡乱地翻着,在触到光滑的卡片时,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手不自觉地发抖,颤巍巍地从里面拿出来。

    复杂的字体映入眼帘,我不知道是不是王小秋。

    但我知道,这不是林季子。

    我没有家了,现在才是地狱,我正身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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