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死过一次以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变得更好了，不然在这时也不能和他一起坐在冷饮店里。
刚刚就在我魂不守舍，脑子歇机的时候，林季子主动问我要不要谈谈。两个人出了医院，找了最近的一家店坐下来，他替我点了一杯去冰的柠檬水，然后沉默至今。
我在吃食上面并不挑，算得上是比较好养活的那一类人，在林季子来德国之前，普通的面包和香肠就可以让我心满意足，当然，偶尔回想起林姨做的家常菜也会馋得心慌。
我和林姨通过电话教学在厨房捣鼓了一次，成品勉强算得上色香味俱全，只是吃过以后看着乱七八糟的厨房顿时没了再想下厨的欲望。
透黄而油腻的锅碗，切了肉以后的菜板与刀仿佛带着一层粘滑的膜，这一切都让我提不起劲，我不喜欢让我的手沾上这些，洗洁精也让我为之讨厌。
这大概是我被家里富养惯出来的矫情病。
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林季子来了以后，家里一天三餐都让他承包了，天天换着花样儿来将就我的胃，把我囤在冰箱里的面包一股脑儿全给了流浪汉。
气得我跳上他的背，狠狠地咬他的肩膀。
他笑着伸过手拍着我的头，“以后我负责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那不就是猪了吗？”我松口，疑惑地问道。
“是啊，再找个好时节，把你杀了卖钱。”他反手把背上的我搂紧，眼睛转过来亮亮地看着我，似有星辉落在里面。
“你知道怎么杀猪吗？”我买肉类都是在超市买的速冻肉，虽然不太健康但至少方便。
“当然，你想听吗？可能有点恐怖。”林季子和我说道。
我借机搂紧人的脖子，他知道我胆子很小，但是我想知道他的一切，所以我和他说，“那你可以简略描述一下。”
“割破动脉，放血至死。”林季子背着人，走在行人罕见的小道上，声音平缓而轻。
我脑海里出现那样的画面，有点害怕，“应该很痛，感觉死亡都被延长了。”
我在他背后把手比成刀的样子，横放在他脖子上，林季子一言不发地笑着，轻微跳动的皮肉让我心惊，像是手里真的握了一把刀。
我嘴角往下，并拢拉直的手弯曲下来，在他脖子上挠了一把痒痒，然后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脖子。
“以后，你不可以这样死。”
林季子低低地笑出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引得行人瞩目。
“只有白白胖胖的猪才这样死，你想我当屠夫还是陪你当猪。”
“屠夫。”我跟着他笑，笑过以后才反应过来，“我也不要当猪，我们两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像是戳在了林季子的心里，笑意不再明朗，“小川，下辈子想变成什么动物啊。”
“嗯？还是当小川吧。”我认真想过以后回答着。
“我不会当……”林季子小声说道。
我正侧耳听着，同我们擦肩而过的婴儿车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声，年轻的母亲朝我们抱歉地微笑。
“你刚刚说不会做什么。”
我没听到，真是讨厌。
林季子侧着脸，笑容不减，口气上扬，“我不会当你的弟弟。”
闻言，我脸色一变，“为什么。”
他轻轻朝我吹了一口气，眉目含情，过电般的酥麻立即窜上我的背脊。
“你说为什么。”他声音暗哑又富有磁性。
我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是他不想成为他，还是让我有些难受，而且我隐隐约约觉得他第一次说的不是这个，不过他既然不想再提，我也不问，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其实当鱼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杰德船长说不定以后要长时间出海，要是你迷路了，我就给你指引方向。”
“那我们就不在一起了。”
“你不会报答我，然后豢养我吗？”我歪着头去问他。
“会，一听就能卖好多钱呢。”林季子说道。
“你掉钱眼里。”我嗔怪他。
“因为没钱，身份低微会失去很多东西。”林季子望着前方说道，昏暗的路灯在远处形同虚设，前路恍若永夜。
他熟悉这样的黑暗，因为早已身处多年。从那个闷热漆黑的后备箱里开始，往后都没见过光明。
忽然一束强烈的白光从后背而来，打在地上，照亮他脚下的路，他转过去看到林本川拿出手机点开了手电筒。
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他心上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我身体往前倾，亲了一下他。
“你会永远拥有我。”
林季子在我把柠檬水喝得快见底的时候，终于开口，“你……爸爸还活着吗。”
我咬着吸管的动作一顿，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居然是林关中。
上辈子的仇像是还没算清楚。
说真的，我不太好受，我甚至想报复性地告诉他，林关中还活着。
但是我舍不得他活在那样痛苦的仇恨里。
“死了。”我笑着说道，在他面前说父亲的死亡，似乎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
林季子心里一动，表情出现了片刻僵硬。
“但是小川，你能看到他，对不对。”
“是。”
我知道他是王小秋以后，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季子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着的人依然正常活着。
他想活着的人和我想活着的人也都和鬼魅一般徘徊在人世间。
除了我和他，没人记得那段惊险而漫长的过去。
但是，让两个隔着血海深仇的人死而复生的意义在哪里啊。
我眼前忽然闪过刚刚遇见他的情景，对方面容上的惊讶被重复回想。
我当下一骇，“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忽然有点哽咽，“从来没有想我出现过，杰德。”
“林季子。”我重复一遍他的名字
我揪住他上辈子的名字不放。
“所以在看到我的时候，才会这么惊讶。”
林季子呆坐在原地，缄默不语。
“我想都没想过的人，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了，那林关中是不是和他一样还活在世上？”嘴角的笑越咧越大，我大胆地说出他心中所想。
“你怕他还活着，是不是。”
“啊，真是可惜啊。没能再给你杀我一次的机会，王小秋。”
我有点儿明白死而复生的意义了，至少看懂了我的。
大概是当初身死心仍活，现在要我死个通透，死得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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