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也(1/1)
云故近两年没吃过这么好的饭，月临渊全是按照他在京城时的口味给他做的，用了心思，而且毕竟是年少时最喜欢的菜，只要稍稍动了筷子，他便觉得此时自己已经再难下咽那些饼了。
那些年属于皇六子的习惯，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能顷刻间就打倒他这一年所养成的一切。
他和小二他们不一样，他们吃了珍馐，依然习惯自己吃了多年的糟糠，而他必须一直保持糟糠的习惯，才能让自己完全变成慕容禾。
他必须要做慕容禾，无论如何伤筋动骨，都要做栖霞村教书的慕容禾，直到爹娘有一天不要他，可他偶尔想着，既然大哥知道他的身份依然宠他，也许爹娘也会这样呢？
因此他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对月临渊一笑，说道:“以后这些月大人独自吃吧，我吃娘带的干粮就好了。”
月临渊抬眸，看了他一眼，敲了一下碗，说道:“吃完。”
云故道:“要不按师爷的俸禄给我银子，对了，我还没有住的地方，我一会儿出去找客栈，以后这些琐事就不劳烦月大**心了。”
月临渊懒洋洋的说道:“平城的县衙，师爷就是要和县令同桌用饭，师爷也要住在县衙。”
“《礼记·大传》有言，尊……”
“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云故还没说完，月临渊便接了下来，随后挑眉，“我与师爷，应当是亲亲也……”
“读书而不知用，”云故笑道:“月大人还是再回去好好研习研习。”
月临渊一把扯过他，在他身边轻声说道:“算了，你还是不要恢复武功了，我也就这时候能这么随便的碰你了。”
云故确实抽不回手，月临渊又道:“阿故，别忘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师爷。”
当师爷是为了治伤解毒，为了能继续做慕容禾，为了能报那血海深仇，他心里清楚，不该因小失大，因此放松了手指，点了点头，忽而一笑，说道:“好，我住在县衙。”
你可别后悔……云故心里暗暗的想着，看了他一眼，又道:“还不放手？”
月临渊暗中松了一口气，刚要放开他，云故又道:“不过明晚，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故!”
“天亮之后……天亮之后你再来。”
月临渊松开手，云故转身离开，收起了一身的乖顺，冷冰冰起来，月临渊忽然发觉，他似乎只能笼统的去直面曾经那些事，可说道具体的那些，他身上的毒，他受的刑，他拖着伤痛的身子坠崖，这些事，他连提都不敢提的。
月临渊独自坐在桌前用了饭，到了下午，召集了县衙所有人和新师爷问了个好，忽然发觉云故在这地方认识的人比他多的多，这小小县衙里衙役们或多或少都认识他，一口一个二公子叫的无比顺畅，云辞也得体的笑着，气氛融洽的月临渊根本就说不上话。
一直到了傍晚，月临渊还在独自生着闷气，王二极没有眼力见儿的说道:“月大人，您怎么请来了二公子的？”
月临渊瞥了他一眼，王二知道这个新县令架子不大，刚来这两日，他也偶尔和衙役们开玩笑，王二胆子便大了些，说道:“月大人，其实赵大人半年前就请过二公子，二公子当时以教书为由，把赵大人拒绝了。”
月临渊看向他，问道:“赵大人，就是前不久……”
“对，您的前任，不久前进京，死在了路上，”王二压低声音，对月临渊说道:“属下不敢瞒大人，其实……赵大人啊，是得罪大人物了。”
月临渊忽然想到崖壁上那朵白壁莲，问道:“什么大人物？”
王二四周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属下也不知道，但大家都猜是王员外。”
“王员外是谁？”月临渊甚至不太清楚员外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他自小就住在京城，这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城。
王二道:“王员外是平城第一富商，家里几代经商，但是王员外的三公子，叫王延荣的，听说上次恩科，考上了秀才？”
月临渊莫名觉得恩科这词很熟悉，问道，“上次恩科？”
王二看他表情，憋着笑说道:“对，就是您考了状元那次。”
月临渊:“……”
王二继续说道:“其实那个王延荣啊，脑袋不行，自以为读过几本书，天天招摇过市，要和别人比诗书，输了的人就要把书全部烧了，不愿意的还要剁了一只手，但是这平城谁敢赢他？要是赢了他，他大哥，王家大公子王延福就借机打人，之前差点儿把人打死。”
月临渊皱了下眉，一个富商不知该富成什么样子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胡作非为，若是在京城，当今的皇上早就带着御林军亲自上门抓人去了。
“以前的赵大人不管他们？”月临渊问道。
王二摇摇头:“管啊，赵大人是难得的好官，就是太迂腐，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他派人抓王家公子，但王家和上头有关系啊，就派人暗中给赵大人下绊子，几次三番的，上次也是赵大人又去了一趟王家，回来就忧心忡忡的要去京城，半路上才遭遇横祸……”
月临渊眉头皱的更紧，赵县令既然已经忍了这么久，为何会忽然要去京城，他那么一个刻板之人，这样的事真的值得他不惜去告御状？
王二话很多，说上了瘾，看不出月临渊的心思，继续说道:“要说教训王延荣的，还是咱们师爷，二公子能做到。”
听到云故，月临渊不自觉的转过头，王二见吸引了月临渊兴趣，卖弄道:“咱们二公子名气大，大概是三个月前吧，王延荣听闻二公子名气，非要逼二公子和他比试，二公子不愿，他以二公子家人都命相逼。”
“你们二公子没有出手杀了他？”月临渊幽幽的问了一句。
王二一愣:“啊？”
月临渊不说话了，云故确实学富五车，但他脾气绝对不好，能动手的绝不动嘴，面对这种败类不可能跟他讲道理，一手碎冰针教他做人才是云故会干的事。
王二思来想去半天没想明白月临渊的意思，继续说道:“二公子一点儿脸面都没给他，当面引经据典的骂了王延荣一顿，说什么属下也记不住，只是当时那王延荣脸色就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好看极了。”
王二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又道:“后来王延福给自家弟弟打抱不平，带了几个家丁小厮上门拆家，慕容家大哥为了保护二公子受了伤，二公子脾气那么好的人，当时若非慕容家的女人拉着，他就要和那王延福拼命了。”
“是要他的命才对，”月临渊淡淡的说道，“你们二公子可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想要他们的命易如反掌。”
王二愣了半天，觉得县太爷是傻了才这么说，“当时为了息事宁人，慕容家的女人当众打了二公子，二公子的双手都生生被打到流血，就是死都不道歉，慕容家大公子也是苦苦的哀求，那王延福才走，没想到半个月后……”
王二忽然想了起来，惊道:“对了，当时王延福那几个家丁，半个月之后突然全部暴毙，王延福倒是没事，但好像也病了一场。”
“你们二公子就没受过那么大的委屈，”月临渊冷笑一声，云故医毒双绝，他就算忘了武功杀了他们也轻而易举，何况说不定那时云故其实能用自己的武功，没有当场让他们血溅三尺已经是因为顾忌着家里人了。
“大人的意思是……”王二惊讶的瞪圆了眼睛，“那几个人真是二公子杀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月临渊摇摇头，云故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人死的干干净净，别说一个县太爷，就算是他亲自去查都不一定能查到痕迹，不过以云故的为人，怎么可能放过那两兄弟，仅仅让他们大病一场就完了？或者，云故的毒，难道这个城里有人能解？
月临渊一脑门问号，但这事不想惹得云故心烦，也不愿意去多问，云故此时能安心修养他便谢天谢地了。
王二说完了自己的话，又从县太爷那里换了个惊天大秘密，正好轮着他巡逻，立刻带着刀离开。
云故在在家里受宠，除非去教书，一般都会睡到了午时才起床，月临渊出去说几句话的功夫，他的师爷便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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