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冤溟泉狱(1/1)
当青青说完这些话时,萧存意感到自己已离开了方才那片荒原,借着长明灯的照耀,他看到自己脚下所踏的是一段银制的潮湿走廊。
萧存意不知所措地问道:“这是什么?你到底带我来了什么地方?”
青青道:“你看起来好像对我很是不满啊,就这么不信任我,怀疑我要害你么?”
萧存意道:“你先告诉我,这走廊尽头是什么?”
青青道:“是望乡台。”
萧存意道:“望什么乡?我不要再往前走了。”
青青呼了口气,忍着脾气道:“回望你出生的故乡。你都已经死了,不往前走还想往哪儿走?对我就那么不信任,怕我害你呀?真是的。我就这么和你说吧,人死后呢,本来是要走很多很多步骤的。第一步,要去土地爷面前注销自己在人间的户头。第二步,要去城隍爷面前磕头求路引。第三步,要在小鬼的陪伴下或返家或返乡的做个道别。第四步,踏桥过河。第五步,是带着路引在鬼门关前求守关鬼卒放你通行。这五步,便是凡间常说的黄泉路。别看这五步似乎一气呵成,多少亡魂都串不完,在其间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萧存意不禁摇了摇头。
青青继续道:“你得亏是遇着我,直接帮你省去了前三步,路引都不用求,鬼门关也不用过,现在直接带你过桥进殿。本来啊,你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家伙,也不配走这银玉桥。还是我法外开恩,你才走得了呢。”
萧存意端详起脚下的潮湿走廊,道:“这就是你说的银玉桥?”
青青道:“地府有四桥,金桥,银玉桥,木桥,奈何桥。人们常说的奈何桥,其实是给罪孽深重的灵魂走的,上了奈何桥,就只能投生畜牲道了。大致百姓人家走的还是木桥,来世依旧为平民。银玉桥呢,是给积德行善的人用的,来世可投入富贵福重人家。”
萧存意道:“那金桥呢?”
青青道:“金桥你就别想了,那是给大贤人过的,往生的方向是天道。我操业这么久以来,还从没见过有人走金桥。别说金桥了,就是这银玉桥,都极少有人走。你呀,就快说些好话,感激我的大恩大德吧。”
青青说笑着,朝远方举起了手中的长明灯,循着灯火远望,果然看到远处两座长长的桥板。一座是朽木桥,又细又窄,却挤满魂魄,桥上黑风凄烈,桥下血河汹涌,饿鬼展臂,毒蛇吐信。一座是稍宽些的木板桥,三三两两地有些魂魄在小鬼煞神的带领下徐徐前行。
反观萧存意所走的银玉桥,则是冷冷清清,除他之外,别无一魂。
萧存意不免叹道:“难道这世间积德行善的人,真的就那么少么?”
青青笑道:“你呀,就别再想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儿了。快走吧,此处阴风甚烈,我可不想停留太久着了凉。”
踏过银玉桥,走上高高矗立的望乡台,萧存意面迎寒风,直盯起掩映在云霭之下的家乡和故人,不免又伤心起来。
青青道:“都看到谁了?”
萧存意悲凉地笑道:“看到吕姨娘了。”
青青好奇道:“她在做什么?”
萧存意道:“她和一个老汉抱在一起。”
青青顿时明白了过来,便不再多问。
萧存意又道:“还看到我的同窗好友了。”
青青道:“他又在做什么呢?”
萧存意道:“他搂着两个娇娘抽搐不断。”
青青再度无奈了起来:“走吧,这个时候人多半都睡着呢,没什么好看的了。”
萧存意扭头望了望身旁几个呜咽嚎哭的亡魂,似乎在找寻着谁。
青青便问:“你在找谁?”
萧存意道:“我在想,沈小姐会不会也来这里找我。”
青青笑道:“别想了,沈小姐肯定没死。她若死了,便也会在观亡婆的指引下到我处来的。”
萧存意只得叹了口气,在青青的再三催促下走出望乡台。
望乡台右方是一座更为高大阴森的黑色城楼,乌压压的挤满了魂魄和鬼卒,从望乡台下来的亡魂们大多也都是奔那座城楼去。
但青青却并不引萧存意去往城楼,而是引他走向左方。
萧存意疑惑道:“为什么我不能去那边儿?”
青青道:“那个就是鬼门关了。拿着路引过了鬼门关,就能进入阎罗大殿了。”
萧存意道:“我也想去鬼门关。我的路引呢?”
青青道:“你没有路引。”
萧存意道:“我的路引呢?”
青青冷冷地重复道:“你没有路引。”
萧存意诘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让我走正经路子?”
青青道:“不是我不想让你走正经路子,是你不能走。”
萧存意还想辩驳几句,却发觉青青的眼神愈发森冷,仿佛已拿捏住了他的一切,踌躇再三,还是收回了。
老树伸爪,昏鸦悲嚎,一处闪着烛火的木屋里噼里啪啦地乱响,也不见半点或人或鬼的影子。
然而青青的脚步就停在了这木屋之前。
萧存意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什么溟泉狱吗?”
青青笑道:“这里就是溟泉狱啊。”
萧存意远远地躲着道:“你又说那是什么森罗大殿,为何此处仅是一间木屋?”
青青笑着伸臂去拉萧存意:“你进来看看就懂了。”
弯腰进了屋内,意外地发现屋内竟然颇为华丽,镶着金边的红木门,一整块白玉制成的案板,各种奇珍异宝点缀格架,堪堪胜得过人间富丽堂皇的宫殿了。
只是比华丽的内饰更吸引注意的,是数个把被枷锁套住、穿着囚衣的鬼魂牵在身后傲然而立的勾司。勾司各个顶着团黑的帷帽,看不清面容,只见到掩映在黑袍之下的白骨枯爪。当青青牵着萧存意进屋时,勾司们齐齐望过来,好似见到了什么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般舔起唇舌。
青青回头朝萧存意笑道:“不用怕他们,靠我近一点儿,没事。他们这些勾司,闻到生人气息就会不自觉地舔唇舌,别担心。”
萧存意道:“我当然不用怕,可这里唯一的生人就是你吧。”
青青道:“不,是你。”
萧存意疑惑地指着自己,道:“我?”
青青道:“我来到这里前就已经施法洗去了自己身上的阳气,他们垂涎的,是你这个新死之人。”
萧存意道:“这……”
青青又娇笑起来:“怕了么?那我给你贴上这个,为你护身。”
说着青青便往萧存意肩上贴去两张朱色的符箓。
萧存意问道:“这是什么?”
青青答:“这是范大人的火签。有了这个,他们便不敢动你的。你坐这儿等着,我要先去外面走走,这里头太冷了。”
萧存意忙道:“你去哪儿?喂!青青!青青你给我回来!”
青青却根本不搭理他,急急地就推门出去,把萧存意独自留在屋内。好在火签确有作用,几个本来妄图靠近萧存意的勾司见到后,立即腾身闪开。
只是屋内森然凛冽,寒胜三九天,萧存意毕竟是个新死之鬼,哪里禁得住,连连鼽嚏。
寒气是一重,屋内的森冷诡异气氛又是一重。勾司们互相用着稀奇古怪的话语和慢得宛如吐雾般的语气交流着凡人听不懂的东西,而被他们牵在身后的囚犯们则沉沉低着头,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萧存意终究还是受不住这场压抑,鼓足了勇气,大声问道:“诸位,不才斗胆请问,我们究竟是在等什么?”
勾司和囚犯们齐刷刷地斜着眼打量他,却没有一个回答。
萧存意也当真算个有胆识的人物,深呼吸一口,又以更响亮的声音问起来:“诸位,不才斗胆请问,我们究竟是在等什么!”
勾司和囚犯们仍是不答,只是这声响却将一个鬼差从屏风后惊出来。
但见那鬼差面目狰狞,皮包骨头般的身段上还刺着数不清的图样,嚣张地骂道:“哪里来的泼皮,胆敢在此喧哗闹事!”
萧存意硬着腰杆道:“是我。”
鬼差道:“你是哪里来的生人!是谁押你来的!”
萧存意转念一想,没有说出青青的名字,只道:“是鬼商带我来的。敢问此处可是溟泉狱不是?”
鬼差道:“殿外牌匾上的三个赤红大字,你不认识是么!看着倒像个读书人,怎生还敢问这般废话!”
萧存意不免讥讽道:“如此个破败的小木屋,外头哪有地方挂什么牌匾。”
鬼差怒斥道:“大胆!放肆!你这新鬼还当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还以为自己是在那逍遥快活的人间呢?再敢出言不逊冒犯狱主,我第一个拘你下油锅!”
威胁之后,鬼差瞪着几欲裂开的双目准备又回到屏风后。
萧存意不甘道:“且慢!”
鬼差道:“你这厮!还敢撒泼!”
萧存意道:“不才只是想问,既是平冤判案的溟泉狱,为何不见狱主大人出来审案,却留我一干人等,在此候之许久?”
鬼差气急败坏地斥道:“怪道你们世人有句俗话叫赶着去投胎!叫你在这儿等一会子,你急个什么劲头!说话别这么大声,这里是冥府!最忌讳你这般不斯文的泼皮!你可知我们狱主大人在里间正招待着谁么?那可是黑无常范无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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