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下冥台(1/1)
青青跌坐在踏脚的圆凳上,半晌说不话来。
青青是被这意料不到的来客唬住了,来客却也极其矜持地对峙不动。
“萧存意……你、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今儿、今儿不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你、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被深夜寒气呛到的青青,哆嗦着不停问话。
来客却依然坐在床尾,木然道:“青青,你过来……”
青青摸索着回到床沿,也未曾敢真的靠近来客,只是重新掌灯凝视。
只见他面容惨白,无一丝血色。拂面的淡淡气息,全是冰冷的寒气。
“萧存意,你怎么……怎么脸色这么差……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呢?”
青青苦着脸道:“你……你中毒了?”
“我已经死了。”
简简单单、飘飘忽忽的五个字,进入青青耳朵里,却变成了一声炸雷。
“噢……”她已被惊得面白手凉、手足无措,只是仍装得浑不以为然。
“今夜的喜宴结束后,我回房更衣,沈娘子亲自为我斟了一盏清酒,饮下后,我便浑身发热,不省人事。”
“噢……”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三魂离体。恍恍间,我听到一个声音指引着我,循着声音,我就飘入了你的房内。”
“噢……”
“青青。”
“嗯?”
“为什么见到了我的鬼魂,你还如此镇静。”
“我……你……”
“我……”
俩人低着头,默然无声。
许久之后,青青放下了烛台,拍了拍胸口,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淡淡说道:“萧存意,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萧存意道:“是这样的。”
青青道:“我今天……我今天特意出门了。”
萧存意道:“特意出门?什么意思?”
青青道:“你不是提前告诉过我,说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叫我不要上街吗。”
萧存意不解道:“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等等,你是在梦里听我说的吗?”
青青点点头:“不是你特意托梦给我的吗?”
萧存意更加纳闷了:“托梦……?所以,那天晚上我不是在做梦,还是说,我与你通梦了?前几夜,我的确梦见过你,梦里你一直在哭,我就忍不住对你说了那些话。而你,而你真的听到了?”
青青也疑惑起来:“你不知道你在和我通梦吗?那怎么会……”
萧存意道:“不说这个了。然后呢,你今儿见到我了?”
青青道:“没有。”
萧存意问道:“怎么会没有?”
青青道:“你的婚车路过环翠轩时,我正好如厕去了。”
萧存意道:“错过了。错过得好。”
青青忽然傻笑起来:“我们怎么说起这个来了。该说说,你为何会在我这里才是。”
萧存意冷冷道:“我死了。有个声音指引我,来到了你这里。”
青青喃喃道:“你死了……你死了……”
萧存意道:“我死了,你很开心吗?”
青青道:“引你前来的声音,是不是一个苍老的婆子声?”
萧存意顿了顿,道:“不错。”
青青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是谁引你来我这儿的吗?”
萧存意道:“不知。”
青青道:“是观亡婆。”
萧存意道:“观亡婆?那是什么?”
青青道:“专与新死之人说话的婆子。凡有新死的贵人,都会由观亡婆以声引至当地鬼商膝前,再由鬼商好生接待,护送至冥府。”
萧存意道:“鬼……鬼商?”
青青笑道:“对呀。毕竟也曾是阳间的大贵人,岂能任由不懂事理的阴兵小卒捉走,自然要有更上档次的接路人来面对他们。”
萧存意道:“虽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个能接我去冥府的鬼商,他在何处呢?”
青青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存意终于觉悟过来,惊道:“你?青青……你?”
青青冷笑道:“呵,是不是很意外。我也真的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的客人。不过,我确实是鬼商,大苏州城,唯一的鬼商。”
萧存意不再说话了。
又是一阵长久得令人窒息的相对沉默。
“走吧。”
青青忽而释然地站起身,从箱子里提出一盏散发着莹莹幽光的长明灯,
萧存意傻傻地问道:“去哪儿?”
青青咬着唇说道:“自然是去,你该去的,阴、曹、地、府。”
说完,青青面带微笑地推开了门,作了个“请”的手势。
萧存意叹了口气,跟随青青下了楼。
漆黑的夜里,除了青青的脚步声和长明灯的绿光,一切都是死寂的。
楼下是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路,灰蒙蒙的夜雾笼罩下,路面潮湿泥泞。偶尔遇到几朵盛放的梦兰花,透过长明灯的灯光映照,更显得无比狰狞。
青青在前方自顾自地说道:“阴间有九个地狱,酆泉狱、衙泉狱、黄泉狱、寒泉狱、阴泉狱、幽泉狱、下泉狱、苦泉狱和溟泉狱,其中溟泉狱主主摄刑亡和横死。你既是横死,我只能带你去溟泉狱寻狱主通判。”
萧存意咏道:“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青青道:“真是服了你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念诗。”
萧存意则道:“不是说,人死了要过鬼门关,奈何桥,黄泉路吗,为什么要带我去什么溟泉狱?我看书上说,九泉九狱,是妖鬼师巫死后才会去的地方。”
青青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你是横死的啊。你说的没错,九泉九狱确实不是凡人死后去的地方,酆泉狱主摄天魔,衙泉狱主摄不职典祠,黄泉狱主摄山魈精魅,寒泉狱主摄江湖水怪,阴泉狱主摄血食邪神,幽泉狱主摄山林毒恶,下泉狱主摄古伏尸,苦泉狱主摄师巫逆鬼,而溟泉狱主摄刑亡横死。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怎么死不好,偏偏是个横死鬼。”
萧存意道:“你就那么确信我必是横死?”
青青道:“那不然还会是什么原因呢?”
萧存意道:“也许我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呢?”
青青冷笑道:“被谁下毒?谁要毒你?你又不是上门争宠的小妾,被正室嫡妻忌惮,谁要毒死你啊。难道还会是沈大小姐下的毒不成?”
萧存意道:“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青青停住脚步,道:“人家名门闺秀,听从父命嫁与你,金玉良姻正是始端,人家为什么要害死你,难道就为了当寡妇吗?”
萧存意道:“也许因为她并不中意我。”
青青讥讽道:“是你幼稚还是你以为我幼稚?名门闺秀哪个不是规矩庄重的女德之范。就算对你不中意,也不至于痛下杀手这么狠吧。何况你生得如此眉清目秀,寻常女儿家见到了,怕难有不动心的吧。”
萧存意道:“她不是寻常女儿家。”
青青白了他一眼,继续走着:“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先领你过去,有问题你同狱主大人说去。”
萧存意道:“我可不可以认为你现在是在公报私仇?”
青青不禁又停了脚步,回头瞪着眼道:“萧存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存意道:“没什么意思。”
青青怒道:“没意思就给我放老实点,要是再敢罗里吧嗦的,我立时踹你下血河池喂饿死鬼去。”
萧存意噤了声。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昏路。
萧存意忽而又问起:“你是怎么有能耐,做上这种营生的。”
青青不耐烦地道:“关你屁事。”
萧存意道:“你做鬼商,有多少年头了?你以前说你在城隍庙卖玩物的话,是不是骗我的?”
青青道:“自然是骗你的。我十二岁便行此营生了。”
萧存意道:“那么小的年纪,便要与死鬼亡魂打交道了?你也不害怕?”
青青道:“怕什么怕,自有范大人为我撑腰呢。”
萧存意道:“范大人是谁?”
青青道:“黑无常范无救。”
萧存意道:“黑无常?对了,都说人死后,前来索魂的是黑白无常,为何我却见不到他俩?”
青青道:“那都是书上瞎扯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要死,无常大人位高权重,事多缠身,哪有空一个个去逮啊,都是派旗下的小鬼们去的。我都没有多少机会能见着黑白无常两位大人,何况于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