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死姻缘(1/1)

    朦胧的云雾深处,是谁在轻摇羽扇?

    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又梦到了最不想梦到的他?

    公子颀长身段,着一身云纹玉白长袍,头上绾着云纹冠,即使远望,也能体其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萧存意?是你吗,萧存意……”

    可他却不肯转身相望。

    “为什么,我还要梦见你……你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他岿然不动。

    “问君何处来,悠悠逝水息……悲君长别离,回首恨依依……”

    青青含泪唱完这戚戚的曲子后,梦中的萧存意终于稍稍侧了侧头。

    “青青,二十九日,是我娶亲的大喜之日。希望你在彼时,不要上街,不要走过我的身边,不要看见我穿着大红喜服、骑着白马的样子……让我们,就这样,都放下彼此吧……青青,青青……若有来世……”

    似乎,他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没有把话说完,他便消失在了一片更加浓厚的云雾中。

    再也看不到,再也无法触碰到。

    只余蒸人泪下的水气氤氲。

    这场诡异的梦之后,青青就病倒了,终日浑身乏力,心神难以集中。

    再加上多日雨雪交夹,也一直没有机会外出寻访大夫,只是躺在家中休息。

    幸得城隍庙的孙真人这几日都定时派童子给她送些饭菜过来,才叫她不至于饿死。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日值月破,大事不宜,百务皆凶。

    受了一夜梦魇的她,这日精气神已是差到极点。

    可她还是早早地清醒过来,且再睡不着。

    孙真人的童子忽然上门给她送来了拜帖。

    却是陈大猷的拜帖。

    “奇怪,陈大哥邀我和源源去环翠轩吃茶,为什么还要写拜帖这么正式的东西呢?莫非,还相邀了别的什么大人物?嗯,以防万一,我还是梳妆打扮一番吧。”

    不出所料,待青青到了环翠轩,果然见到陈大猷与另一位身着青色程子衣的官爷坐在一处。

    青青远远打量了一番那官爷后,迟迟不肯靠近。及待见到谛闲也洒风而来,甚是无拘,方才落座。

    四人坐齐后,陈大猷介绍道:“汤大人,这二位便是夏家兄妹。”

    谛闲便拍起青青,令她有样学样地跟着自己行拜礼。

    陈大猷又道:“子源、青青,这位是自南京来的太常寺博士汤显祖汤大人。”

    青青听见原只是个品阶不高的文官,这才舒了口气。

    陈大猷起身给三位宾客添了茶水后,继续道:“汤大人他素日里对怪谈秘闻颇有兴趣,一则为体察民情,二则也是为文学创作搜集素材。前日里,汤大人听子源说了刘秀娘这桩奇案后,颇感兴趣。特命我邀二位同来,只为深入了解。”

    汤显祖道:“本官自上任以来,亦听过不少诡奇的命案,但于刘秀娘顾香香二者的奇案,还是第一次听闻。沉梦而恋,梦醒则死,实在怪哉。”

    青青意识到竟是谛闲这厮把话传了出去,虽有忿忿,但也不敢当众表露出来,只道:“民女与那二女也只是一面之交,并不太清楚其中具体缘由。”

    谛闲却道:“青青你就不用这么别扭了,汤大人为人豁达正明,不会对你的营生有什么嫌恶的。”

    汤显祖也坦言起来:“本官此次来苏州,是为接京官巡察。不想因京中是非蜂起、讹言四方,竟将本官七年前所写的紫钗记牵连进来,怕是过几日,连这七品乌角带也保不住的。夏姑娘就不必对本官拘礼了,说不定过几日夏姑娘瞧见显祖沿街乞食,都认不出来了呢。”

    几句玩笑话倒是把青青逗乐了:“汤大人这是什么话,汤大人宏程广博……哎,等等,汤大人,紫钗记是您写的?”

    汤显祖捋捋胡须道:“正是本官拙作。”

    青青不禁露出崇慕之意:“紫钗记可真真是部余韵悠长之作,汤大人您可知,我们这儿的戏班子可喜欢演紫钗记了。我尤喜那一句: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剧里主角命相同,苦涩向阴司控。哎呀,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得以见到紫钗记的著者本尊,我真是太欢喜了!”

    汤显祖笑道:“夏姑娘太客气了。不过是一时起意,胡乱描笔,后来有一个南京的戏班领主好说歹说就是要买,我也推脱不掉,就给了他。怎么,他还到苏州来了?”

    青青道:“想来不一定是那位出了钱的领主,只是个浑儿流散班子,为混生计盗用的。唱霍小玉的那位小旦还是个海盐腔,最不拘于曲律,在我们苏州城里还颇有名气呢。”

    汤显祖道:“如此有趣,说得本官都想找机会听听了。”

    青青叹道:“凡人听曲,都是为曲中词句所动,可最后因曲而迷恋上的,却是唱曲的戏子们,却不是写词作曲的笔者。实在荒谬。殊不知,戏子们虽生得俊俏,唱得风流,但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不过是装腔弄姿,有什么值得倾慕的。民女就不同了,民女听了一曲后,都是会赶忙把笔者著者名字记下,以便日后见到他的述书,才能挖到宝呢。”

    汤显祖由此豁然大笑道:“夏姑娘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妙人儿啊。”

    青青霎时红了嫩脸。

    汤显祖忽然道:“本官昨夜听了谛闲法师述说经过,大受启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本官因是动了念头,想写个以此案为基石的新曲,只是对于部分经过,还不甚明朗,所以想当面请教夏姑娘。”

    青青却道:“民女明了汤大人的心念,但请汤大人恕民女不能从命。”

    席间三人都愣住了,汤显祖问:“夏姑娘可是还有什么隐情?”

    青青肃然道:“不是隐情,而是原则。民女能从此业,是受着家父和阎父的重托。”

    汤显祖不解其意:“阎父?”

    青青仍不解释,继续道:“民女虽有不同凡俗的小小法力,但从不敢擅自施用。无论遇到怎样复杂、冤孽、幽恨的案子,都一定要持住三止原则。”

    谛闲问道:“三止原则?”

    青青道:“止听,止看,止想。止步于心内,决不妄自掺和,也决不外传丝毫。”

    谛闲道:“你向来是不爱掺和的,我知道,只是如何又外传不得?”

    青青冷冷道:“你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就一定是真的么?回想顾香香这案子,他们三人何尝又不是以为自己预料的就是全貌?可结果呢?你私自外传出去的,就一定是全貌,一定是真相吗?一不小心,便是造了口舌之业。”

    谛闲反倒笑了起来:“你说的对。我就是太容易造口舌之业了。”

    汤显祖见到兄妹俩气氛不对,连忙又问:“夏姑娘,你身持黄异高术,遍历人间奇案,可曾有想过尽己之力,绵延良善?”

    青青道:“民女愚钝,不知何谓良善,亦分不清对错。所以不敢像真人大德们那般,抱持弘良扬善的圣愿。民女只知,世人总是不甘丧命,能救得便救。至于善恶是非,世人自己都不怎么在乎了,我又何必执着。”

    青青说着这几句话时,楼下已隐隐传来喧闹的锣鼓声,话毕,窗外已有人嚷起:“是定襄伯府的婚车!大家快去看啊,那新郎官可是人间罕有的俊俏啊!”

    “那新郎官不就是萧解元吗!”

    “萧解元与定襄伯府沈大小姐结亲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又是个入赘的,怎么最近入赘的人这么多?”

    “奇哉奇哉,伯府家的大喜事,怎么会选在今天这种不吉利的日子?”

    谛闲立时脸色煞白,第一个反应却是去看青青的神态。

    可青青却依旧坦然无恙,仿佛完全未闻窗外事。

    谛闲不禁低声道:“我就说你今儿怎变得这么奇怪,说了这么些话……”

    青青苦笑道:“啊?什么?噢,只是因联想到汤大人的著作,有感而发罢了。”

    谛闲也不理她,走到窗边窥伺起楼下的流红泛金,最后见着新郎官的春风得意、招摇过市的样子时,手中的茶壶当即泼了下去。

    可惜相距太远,一滴也没溅到目标。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曾见得旧人哭?”

    谛闲悲叹着,回头再看青青,她正满面堆笑地与汤显祖聊着文词。

    “最近民女在读虞初新志,最有感触的一篇是柳夫人传。柳夫人情深缘浅,执迷不悟。其心匪石,明知是误,仍不可转也,实在令人惋惜。只是可叹这样的红粉香馨,总是要所托非人的,纵使才气再过高洁,也不过是为天下痴情女儿又添一处悲话而已……”

    等谛闲意识过来青青真正所指时,楼下的车队已经走远了。

    走进了那永远也迈不进、望不尽的朱门深府。

    这一夜,青青再次着了魇。梦中被几十个鬼魅所缠,不堪其苦,吓得高声呼喊,醒来时已是满身汗湿涔涔。

    意识尚未从怖人的梦魇中摆脱,却又惊恐地发现,她的床前,似乎坐着个人影……

    青青惊魂甫定,气喘不及地问道:“谁?谁在那儿……”

    对方却是不答。

    青青只得佯装镇定地下床燃烛,掌灯近看。

    “啊!!!”

    谁也想不到,谁也料不到,来者,来者……

    竟是那早已陌路的萧存意!

    谁又能料得到!

    “萧……萧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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