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黛(1/1)

    “沈兄弟,你方才说那大树之语,可若这大树连根开始都是烂的,又当如何挽回?”

    “且看狠心不狠心了。”沈洛虹听到杨长青这般问,将手中的杂记收了起来,垂眸用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光更亮些:“若是狠心的话,在大树根茎还没有完全腐烂之时,将大树连根拔起,剔除腐烂的根茎,大树虽然会虚弱一段时日,却不至于枯萎致死;若是不狠心,只能等着大树慢慢腐烂,直到什么都剩不下。”

    “可那参天大树,一人之力又当如何将它连根拔起,不过是蚍蜉撼树。”杨长青长叹一声,整个人倒了下去,仰躺在铺好的枝叶上面,转头看着垂眸的少年:“沈兄弟,这又有何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为大义舍身之人。”沈洛虹耸了耸肩膀:“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他们便会自己将那大树推倒,都不用你自己出手。杨兄,某有些乏了,你自便。”

    “沈兄弟且先休息吧。”杨长青颔首,帮沈洛虹收拾好就寝的地方,看着他入睡之后才转移了视线,盯着明明暗暗的火光,眼中的神色叫人看不清。

    等早上沈洛虹起身之时,身边早就没了杨长青的身影。

    “杨兄呢?”

    “杨公子一早就离开了,看您睡得沉便没有让属下叫您,杨公子托属下给您带一句话:还会再见的。”风在沈洛虹身后,帮他整理已经松散的青丝:“府君,我们已经出来一月有余,也该回去了。”

    “当然还会再见的。”沈洛虹抻了个懒腰,接着风的话道:“是该回去了,今天便动身吧,今岁发放出去的无双令可是全部收回了?”

    “共一百八十三块,已全部收回。”风蹲**把沈洛虹衣角的褶皱压平,起身打量一圈才道:“府君,我们下山吧,若是晚了可赶不上住宿了。”

    “知道了,风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这么啰嗦,小心找不到媳妇。”

    “属下,不需要。”

    “那怎么行?弄得像本府君欺负你一样。本府君才不是那种欺负属下,让属下孤独终老的那种人。”

    “府君不曾欺负属下。”

    “你呀,真是个木头脑袋。算了,到时候还是要本府君帮你张罗着。”

    “属下不想要媳妇。”

    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也是担心谷中有贵人拜访,沈洛虹和风一路舟车劳顿,竟然用了五日时间便赶回了千情谷。

    风一习武之人都能疲倦,更何况是沈洛虹一个药罐子,回去的第二日就卧病在床,好在是累出来的,休息两天便好了。

    可惜,谷中大夫刚给沈洛虹定下安心静养不见客的规矩,第二天便有人上门拜访。

    盛夏酷暑难耐,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一种要热昏过去的感觉,而这时山庄前面的莲花池便是避暑圣地。

    因为谷中大夫下令今年夏天沈洛虹不能用冰,所以莲花池中的小亭子已经被沈洛虹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一天之中要有大半的时间呆在里面。

    轻尘带着来人的拜帖找到沈洛虹时,他正在亭中边翻看《周易》

    “嗯?今年的无双令不是已经都全部回收了?怎么还有人来?”沈洛虹挥挥手:“打发了。”

    “可是府君,他有无双令。”轻尘手中捧着一块浑身漆黑满是岁月痕迹的木牌,一脸的无奈:“属下检查过了,是真的无双令,只是是往岁的无双令。。”

    “看这块木牌的样式也该是祖父那代的无双令,这都能掏弄出来,看来那位也是下了些功夫。”沈洛虹笑了一声,从轻尘手中拿走那块木牌,直接扔到了莲花池中:“告诉雪神教教众即日起收集往岁的无双令,就地摧毁,若是遇到有主的无双令便尽力完成主人所愿。明年,本府君不希望再看到有人拿着往岁的无双令前来讨教。”

    “诺。”轻尘低头应诺,见沈洛虹并非生气,悄悄松了一口气,道:“府君,那这位······”

    “请进来吧,千情谷一向是说到做到,既然他带着无双令来讨教,我们就不能将人挡在门外。”沈洛虹整理衣衫,缓步走出亭子,突然顿住了,吩咐道:“去备些酒来,要谷中最好的酒。”

    “府君,您不能饮酒。”轻尘提醒道:“山庄里的茶制好了,您喝茶吧。”

    “去吧,这酒也不是给我喝的。”沈洛虹看着轻尘,道:“就把我酿的那坛子紫薇酒启出来。”

    “诺。”

    来人在山庄门前负手而立,身着藏青色劲装,星目剑眉,眉眼如墨,正是那日的黑衣人。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那人抬头看着门前的少年,笑了笑,抬手作揖:“杨家庶子杨长青,见过府君。”

    “不敢当。”沈洛虹还礼,面上无一丝异样,伸手引道:“请。”

    进了山庄,沈洛虹侧身对杨长青礼道:“虽说千情谷是臣的地盘,但到底是怕隔墙有耳,不得已忘了尊卑,还望殿下海涵。”

    “无妨,是本王自己隐藏身份,倒是让府君受委屈了。”杨长青一点都不惊奇沈洛虹会看穿他的身份,笑道:“本王名杨墨澜,字长青,府君称本王长青便是。”

    “臣不敢当。”沈洛虹摇摇头,道:“尊卑有别。”

    “那便算了,府君带路吧。”

    杨墨澜根本就没打算沈洛虹会叫他的字,客气一下而已,顺便看看这位刹那府君是否像传闻中那般恃宠而骄到完全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沈洛虹走在前面,一边跟杨墨澜时不时聊上两句,一边回忆着这位八亲王的生平。

    杨墨澜,八亲王,为贵妃李氏所生,在周岁抓周礼前深受帝王宠爱,在周岁抓周礼后就被打入了冷宫,其中因果,恐怕出了皇帝谁都不知道,就连八亲王的生母熙贵妃也不知道

    可是这般宫廷秘史能瞒得住其他人,却瞒不住以买卖消息闻名天下的百晓生。

    八亲王杨墨澜在周岁抓周礼时,抓的是太祖当年起义时作为虎符的玉佩。只是太祖起义时机不对,称帝后又做了些不为读书人所齿的事情,落下了些把柄让宵小嚼舌根。太祖为臣起义则为不忠,称帝后残害功臣则为不义,乃是一个不忠不义之人,那抓了太祖的东西自然也是一个不忠不义之人。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位,生性多疑,又是个耳根子软拿不定主意的,一边忌惮着这个儿子,一边又想留个宽宏的名声。再叫上抓周那日陛下做了个寓意不太好的梦,便听从了皇后的建议,将人投进了冷宫。

    这位王爷在冷宫里长到十五岁,毛遂自荐的那一战才让他得到皇帝的垂青。

    那年天羽,泽恩天羽联合压境,杨墨澜率五十万大军对抗两国联合一百万大军,以少胜多,一战成名,而被人称作“修罗。”

    将这位八王爷的平生在脑中过了一遍,沈洛虹已经将八亲王领到了正厅之中。

    屋内淡香萦绕,燃的不是为何迎合东宫而特意准备的龙涎香,而是沈洛虹最喜的竹香。

    挥手让侍立在一旁的轻尘和侍书退下,沈洛虹亲自取过在一旁温着的酒壶,给杨墨兰和自己满上一杯,边疆军人,理应喜酒。

    乳白色的液体散着奶的醇香和酒的米香,随着蒸腾的热气缓慢地转入鼻腔。

    沈洛虹举起酒杯,向杨墨澜示意:“这奶酒是千情谷的特产,用的是千情谷鹿群母鹿的头奶以及野生紫薇米共酿而成,千金难求。”说着一饮而尽,将酒杯翻过来,杯口朝下:“殿下,请。”

    而杨墨澜并没像沈洛虹那般爽快地喝掉面前的酒,反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半天,然后将酒泼到了一旁还有燃着点点星火的炉子里,让里面死灰复燃。

    那是辞酒令:酒不合胃口,爷不喝。

    沈洛虹脸色微变,有些发冷,问道:“殿下这是何意,若是不喜此酒,直说便是。”

    这酒一年费劲心思才酿得三壶,他自己都没舍得喝,就连东宫来的时候也没拿出来,没想到杨墨澜居然辞酒,而且颇有羞辱意味。

    杨墨澜拿着酒杯把玩了一番,没理会沈洛虹的冷脸,笑道:“此非清酒,边疆郎儿独爱清酒。军中有礼,军人头酒莫喝,应纪念战死英魂。”

    “到是子文疏忽了,庄中并无清酒,那桃花酿如何?”沈洛虹脸色好了许些,但还是不高兴。

    “桃花虽艳丽,酿的酒却是寡淡无味。”杨墨澜的语气中有些玩味:“皇觉寺的惠源大师曾说过以酒知人,在本王看来桃花酿甚是浅薄,难道府君也如桃花酿一般是浅薄之人?”

    “大师这番话说的是普通的酒,却不是我千情山庄里的佳酿。”沈洛虹抬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抬杯过头,再次邀请道:“子文疏忽没备下清酒,还望殿下包含。殿下还是尝一尝,或许您能喜欢呢?”

    杨墨澜见沈洛虹如此,将面前的紫薇酒一饮而尽,然后勾勾地盯着沈洛虹,黝黑的眸子看不清情绪起伏,嘴角含笑而不语。

    大方地任杨墨澜打量,沈洛虹慢慢抿着酒,亦然不语。

    满室的寂静,谁都不想先开口打破沉默。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