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香(1/1)

    “铛铛铛”

    从远处传来了几声模糊的钟声,是千情谷外的小寺庙里和尚们准备做晚课的钟声。

    听到鼓声,杨墨澜一挑眉,带出了无限的风情:“是本王错了,看来圣人的话也不能尽信。”

    “圣人亦是人,食五谷。”沈洛虹笑,动手将桌子上的酒器收拾了,道:“手谈否?”

    杨墨澜点头应道:“可。”

    “那日林中相谈,殿下恐怕是向臣表露了夺嫡之意。”沈洛虹慢悠悠地经营着棋盘,道:“如今之局,看朝中局势,后宫贵妃娘娘受宠不假,但是殿下您的抓周礼在圣上眼中可算得上是一根刺;东宫虽贵为皇后,但是权利已经被架空,就连圣上的恩宠也所剩无几。就算陛下将前朝后宫分得再开,但朝堂之事哪有那么明明白白,前朝后宫依然是一体。贵妃娘娘再受宠,但皇后还是皇后,一国之母的尊位在那里。表面上您和太子再后宫中的势力像是平手,其实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落了下乘。后宫尚且如此,就不用说其他势力。无论是庙堂之势还是江湖之望,您均比不上东宫,棋差一招,这便是将您处在了险境。”

    “那府君为何垂青本王?”杨墨澜见自己的白子被沈洛虹蚕食了大半,也不急。

    “呵呵。”沈洛虹满意地看着黑子在棋盘上张牙舞爪,肆意**地盘:“殿下这话说为时过早,要是子文一人不选呢?”

    “怕是府君没有这个退路。”杨墨澜落下一子,马上便将沈洛虹辛苦经营的棋局斩杀的七零八落:“沈家祖训,府君难道是忘了?”

    “祖之训,怎敢忘。”沈洛虹眼睁睁地看着黑子的地盘急剧缩小:“只是臣不是君子,惜命怜命得很。更何况,臣并非只有殿下和东宫两个选择,奕王或是齐王也是极好的选择。”

    “可论当今局势,本王却是最好的选择。”杨墨澜满意地收起棋子,这一局若没有意外的话是他赢了。

    “可是这九五之尊之位非心志坚定之人不可争,您要知道一旦臣参与进来,您就连最后一丝的退路都没有了,您想清楚了吗?”沈洛虹神色淡然,脸色挂着浅浅的笑意,竟是让人看得有些痴了。

    “罗泽,泽恩,天羽成三国鼎立之势,罗泽看似地大物博,其实只是空有其囊罢了!”杨墨澜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盒,愤然道:“父皇一生昏庸无德政,却是战争连年,国力衰退。其余诸国虽俯首称臣但依视吾等为肥肉,虎视眈眈,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吞入口中。而父皇不知警醒,反而年年赐予岁币,养虎为患!如此平庸胆小之人都能坐稳皇位,那本王为什么不能?!况且本王从最开始便没有任何的退路,无论哪个贵子上位,本王都难逃一死,倒不如拼上一拼,搏出一线生机。”

    “治国,战场上的生死兄弟能冲锋陷阵,但是他们不能治国。”再落一子,沈洛虹抬头看向杨墨澜不解的双眼,解释道:“治国非以武平天下,无论殿下说陛下昏庸也好,无能也罢。但您不能否认在陛下统治的四十年当中,虽有战乱之忧,可罗泽百姓却无苛政之难;国力衰退不假,但锦衣肉食朱门寒舍依皆可用。 殿下是领兵之人,自然知道这军饷来之不易,如果陛下不安抚草原上的狼,饥饿的豺狼是不会给殿下机会壮大军队的。况且,打仗尚可凭借匹夫之勇,而治国却靠平衡相协。为君者,需高于常人之气量,能容逆耳忠言,能制忠奸相衡。上有百十谋士献策,下有千万将士厮杀。若是殿下您手中什么都没有的话,您拿什么跟在势力上已经胜您一局的东宫去斗这夺嫡的生死之局?”

    杨墨澜被沈洛虹说得一愣,然后大笑起来,连连拍手赞道:“本王受教了,刹那府君果然是天下无双之人,这玲珑心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尔后杨墨澜收敛了笑声,按住矮桌,微微探身,道:“那如果本王要说,本王非要那至尊之位不可呢?”

    “殿下,棋局还没下完。”沈洛虹指了指下到了一半的棋局,笑道:“该您了。半途而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府君说的是。”

    杨墨澜重新持子,安静地接着下棋,一时间满室寂静。

    在两人厮杀正酣之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侍书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府君,您的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沈洛虹歉意地对杨墨澜笑笑,起身把侍书手中的托盘拿了进来,解释道:“这几日偶感风寒,家里人把臣当成个陶娃娃看,这药天天看着臣吃,少一顿要补三顿,还请殿下见谅。”

    托盘上是一碗药,两三块糕点并一小盘松子,糕点是给沈洛虹送药用的,剩下的松子自然是给杨墨澜做嚼口小食。

    杨墨澜看着皱着眉头喝药的少年,随手捏了一颗松子扔在嘴里:“妙极!这松子甜而不腻,香脆可口,恐又是千情谷的特产吧,要是府君肯割爱,让本王带几颗松树回京如何?本王的母妃可是最爱吃这些新奇的小食。”

    “这松子只是普通的松子罢了,就是炮制的方法有些特殊。”沈洛虹将药碗放下,忙吃了块糕点压下嘴里的苦涩,又吃了两三颗松子,这才给杨墨澜解释松子的做法:“用当年新下的松子,挑大小适中皮嫩仁白的,取新鲜蜂王浆头年梅芯雪按比例拌好,在山泉源头封一个月。启出挑出个头饱满腌制入味的,用三年陈酿的桃花酿蒸,重新放入新鲜蜂王浆头年梅芯雪,再放入山泉源头一月,来回三次,这时便可以启出吃了。吃的时候用上好的石糖浆裹上一圈晒干便是。臣去年一共封了三坛,挑挑去去的只剩下了小半坛。要是贵妃娘娘不嫌弃的话,臣愿意割爱送出。”

    “那本王就厚着脸皮向府君讨要了。”杨墨澜又嚼了两个松子,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沈洛虹:“只是府君,本王隐瞒身份费尽心思寻得无双令前来讨教,可不是为了讨教吃食的做法。再说小小吃食的做法就这般费事,传到了宫中,又是一番兴师动众。”

    “那殿下,您说是治国难还是做松子更难?”

    “当然是治国,小小松子怎么比得过偌大的国家。”杨墨澜嗤笑一声,调侃道:“府君这是苦糊涂了。”

    “殿下既然知道治国更难,但是殿下现在连小小松子的做法都不愿意去学,以后又怎么能去学习治国为君之道呢?”沈洛虹也不恼,伸手把空了的点心盘子撤了下去,看着棋盘,淡淡地说了一句。

    “本王······”杨墨澜哑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过殿下是来讨教治国之道的,那臣就厚上脸皮说上一说。”沈洛虹看了看棋盘上被斩得七零八落无可挽回的败局,收了棋子,对杨墨澜道:“这局是臣输了,殿下好棋艺。您和东宫再怎么筹谋,这天下现在还是在陛下手中,储君的废立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若是得到了陛下的欢心,就算您在朝堂之中没有党羽,他也会立您为储君,更何况您的手中还握着罗泽的大半兵权······”

    “那依府君之意。”杨墨澜捡起了棋子慢慢收回棋盒:“本王应当如何?”

    “殿下原是因为抓周而被陛下不喜,然而您现在却有了能力,这时候陛下的不喜欢便会变为不信任。”沈洛虹不紧不慢地回道:“殿下应该重拾陛下对您的信任,现在对您来说陛下的喜爱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应该让陛下对您的能力有所信任而不是忌惮。当陛下开始信任您依仗您的时候,您就知道您该怎么做了。”

    “哈哈哈·······”杨墨澜抚掌大笑,撑着膝桌起身,靠近沈洛虹耳边道:“虽然百晓生的批赞夸大了些,但是府君真真是一个妙人,妙到让人不禁想如果得不到就毁掉。”

    “请殿下慎言。”沈洛虹动都没动,半垂着眼盯着身前的棋盒,语气淡然:“沈家立家百年,期间帝王数代,都能安稳至今,必然会有立足保命的手段,还希望殿下不要轻易触碰沈家的底线。杨姓可以拥有这天下,那么其他姓氏同样可以。”

    这已经算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在当今能说出这般放肆的话恐怕只有千情谷的沈家洛虹子文一人。

    一时间,令人窒息的威压充满了房间,竟是让人有些气紧之感。

    良久,杨墨澜收了身上的威压,看着面色无常沈洛虹,道:“到是本王孟浪了,玩笑而已,望府君不要放在心上。”

    “殿下之惑,臣可解得?”沈洛虹也没说原谅不原谅杨墨澜,只是淡然道:“天色已晚,谷中还有些事务要臣处理,臣便不留殿下哺食了。”

    “也是,本王该告辞了。”

    “那殿下慢走。”沈洛虹起身,身形突然摇晃一下,忙扶住矮桌这才稳住了身体,礼道。

    “本王告辞。”杨墨澜的眼睛在沈洛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全了礼数,转身离开。

    沈洛虹亲自送杨墨澜出了山庄,直到杨墨澜进了庄前的森林才收回了目光,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竟是站不住了。

    “府君!”

    黑色的身影一闪,在门外一直关注着里面动静的风突然出现在沈洛虹身后,一把接住了直往下坠的沈洛虹,双唇紧抿着,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担心。

    “没事,就是酒和药起了冲突罢了,我睡一觉就好了,你别绷着个脸。”沈洛虹拉了拉风的衣袖,笑道:“本身就是个冰山了,再绷着个脸,小心以后找不到媳妇。”

    “属下不要媳妇。”

    “好,你不要媳妇······”沈洛虹打了个哈欠,一头扎在了风的怀里,蹭了蹭:“好困······”

    “府君安心歇下吧,万事有属下担着呢。”

    “好······告诉府上的厨娘,我醒了要喝鱼片莲藕粥······”

    “属下记着呢。”

    “嗯······还是风最好了······”

    沈洛虹说完这句话,便彻底睡死过去。

    看着睡着的小主人,风长叹一声,将外衣脱了下来,仔细地把人裹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洛虹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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