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 利眼(1/1)
顾锦成这几日,日日都是鸡不打鸣就到百味楼里报到了。先是跟着静鸣打了一天的算盘,又跟着苏清明理了一天的事务,等安庆大长公主离上安京还差一日行程的时候,撩摆往地上一坐,赖着不走了。还嚷着他顾小二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要跟着苏清明,苏清明要赶他回家他就跟他娘讲百味楼的东家骗了他的心又骗了他的人还赶他出门云云,惹得端庄持稳的静鸣和装正经一流的简言俱破了功。苏清明功夫深,自是不太理会顾锦成这套,但他和安庆大长公主不熟,好像没什么道理要帮人家教训儿子,便随着顾小二去了。
讨得百味楼东家首肯,顾小二也不客气,立马叫了自己的小厮从安庆大长公主府把自己的家当都搬过来。给本来还缺少人气有点冷清的百味楼三楼喜添了几幅大开大合的猛虎啸山图和几个大红大紫的百花富贵瓶加,成功的让过来汇报进程的洛曦在屋顶上摔了一跤,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人家。跟后院的大黄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地儿真的是百味楼,掌柜的没有突然换姓赵,掌勺的养的这只黄狗还是上安京里独一头肥的。
一番鸡飞狗跳后,安庆大长公主的车队还是进城了。苏清明一大早就被顾小二从榻上拉了起来,衣冠都还没有理好,领口还松垮垮的,腰带也还没围好,就被拉到三楼窗前,和缩在窗户下,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的顾锦成一起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进入城门,一路往安庆大长公主府的方向移动。
“你看你看。”顾锦成拉着苏清明的袖子,指着下面的马车,“那是我娘的车。后边那个骑马的,就是我哥了。”
苏清明随顾锦成的手指望去,略过那装饰繁华的车驾,直接看向了后边的骑马的人。
顾锦成怕着自家人,不敢靠近,从百味楼窗栏望去,只看到一个挑高的青年跨坐在一匹黑马之上,瞧不清样貌。
简言依旧伺候在旁,正端了冷茶要退出去,忽地心头一刺,下意识的要挡在苏清明身前。
苏清明抬手制止,余光落在顾锦成上,顾锦成专注在安庆大长公主那边,并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动。但若简言刚刚真的拦过来,便是向来迟钝的顾锦成也会察觉简言绝不仅是一个小厮这么简单。
简言静下心神,虚眼瞪向窗外,将人深深的刻在自己脑里,俯身,退了出去。
走在队伍之中的顾锦平突然侧身问骑马跟在自己后面的穆修:“你刚刚说二少爷跑到哪里去了?”
穆修答道:“听府上的人说,是去江南散心了,得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顾锦平轻轻的“嗯”了声,指着远处一座楼问穆修:“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穆修抬眼辨认,道:“是百味楼吧。”
“天下第一楼?”
“大少爷记得没错。”穆修回想道,“据说那便是这天下第一的酒楼,今日看来确实是名不虚传,就这规模,在戍中可以把半条街都给占了。”
顾锦平凝神端视百味楼片刻,道:“待会儿大长公主要是问起,你就说二少爷去郊外散心了,不过几日就回来,让她不要担心。”
穆修虽然疑惑,但他比起戍中军士这个身份,更多看重的是顾锦平身后的这个位置。顾锦平既然嘱咐了,他也朗声应道:“是。”
“这百味楼是谁修的?能在上安京就这么一块地面,来头想必不简单吧?”顾锦平收回视线,瞧着有了些疲惫。
穆修为给顾锦平打打精神,说话就松快了几分,将他平日从茶楼食肆那边听来的传谣全部抖了出来:“这百味楼的来头可不小。大少爷还记得前些年琴瑟阁有位出名的静鸣姑娘吧?当年为了听她的一曲儿,这上安京内内外外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全出动了。金山银山的砸下去的,还要看静鸣姑娘今天心情怎样。心情好,一曲完,静鸣姑娘还会多陪几曲,心情不好,别说是曲儿了,就是静鸣姑娘的面都见不着。换作其他姑娘,老鸨肯定是不干的,就静鸣姑娘破了例,还在头牌上坐了整整三年。百姓还笑说,那三年,连朱门大院里的老爷们都瘦了一圈,因为他们的油水,全都拿去缀静鸣姑娘的裙摆了。”
“架子这么大,本事肯定要是真好。”顾锦平评价道。
“大少爷莫不要以为是属下夸张。”穆修说道,“元光元年,静鸣姑娘刚进阁时曾公开弹过一曲百鸟朝贺,曲子才弹到一半,真有百鸟展翅而起,飞来静鸣姑娘上方,绕空盘旋,留恋不散。这可是半个上安京的人都亲眼见到的,做不了假。”
顾锦平问:“那这静鸣姑娘和百味楼又有什么关系?”
“静鸣姑娘在琴瑟阁只待了三年。三年期满后,她突然说要封琴,和琴瑟阁结了赎身钱就走了。在东大街上盘了家酒铺。那酒铺有静鸣姑娘坐场,生意自然丰顺。不到几年就起了这么大一家酒楼,得张状元亲书百味楼一名,刻在匾上。”
“哦?”顾锦平语气玩味道,“这么说来,这百味楼在上安京,必是要去一趟的。”
穆修似是想起一事,道:“之前来上安京的人说,二少爷和在百味楼的遇到一人关系很好,两人常常约着出去游山玩水,品酒作对。详细的还没报回来,听说对方是个行商的。要不要向大长公主提一下?”
“行商的?”顾锦平回头又看了百味楼,道,“我看不像。这事就先不要说了。等二少爷自己回来交代吧。”
“是。”
“那眼真利。”苏清明合了窗,打发顾锦成去给静鸣打下手,在房内边踱步边对回房内的简言道,“百味楼距离东门大街有半里以上,他还是在马背上,居然能一眼看中心口要害。他若是拉弓,百步穿杨跟碟小菜也没两样。”
简言回想自己收到的那记眼刀,对来者不动杀气已有飞箭穿口而过的锐利颇有些惊异,可对苏清明的乌鸦嘴的无可奈何之感还是占了上风,抱怨道:“少爷的嘴真是开过光的,说什么来什么。那顾锦平在戍中待了八年都没人提过顾家大公子的名号,少爷一说,人就来砸场了。”
“这事怪得你少爷?”苏清明好笑,往椅子上一瘫,双脚一伸,道,“安庆大长公主是个有主意的。我知她就算去了戍中也不会消停,但我怎么知道顾卫安一条狗居然还能生了个狼崽子。要不是顾卫安眼睛鼻子还能用,脑袋也还顶着,我真怀疑那顾锦平根本就不是他亲生的。”
简言“呵呵”一笑,道:“少爷,漏了就是漏了,不要争辩了。你看我这个属下不也漏了吗?”
“去去去。”苏清明挥手驱赶,表示本少爷的智商高着呢,尔等虾兵何敢于本少爷比肩。
玩笑归玩笑,笑完后简言又捡回了担心,问:“少爷之前说安庆大长公主来势汹汹,但她早已远离朝堂多年,此时回归占不到好处,她到底是要什么呢?”
苏清明对简言道:“安庆大长公主有个缺点。她重情。重情的人往往随心。而先帝和先皇后的死不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是插在她心上的一把刀,每到深夜,四下无人之时,那把刀就会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旧伤还在流血,新伤又已添上。她是公主,前太子和如今的太皇太后斗法的时候扯不到她,先帝在世时又给护得好好的。试问,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苏清明瘫得不够舒服,挥了挥碍事的宽袖,继续道:“这账迟早得向太皇太后讨回来。英明神武的太皇太后也知道这点,所以她用宁安长公主开了局,请君前来入局,顺便也可以再分裂下安庆大长公主和顾元帅这对夫妻,敲打敲打顾卫安,叫他好好守着戍中,不敢妄动。”
“可这么一来,顾锦平在这局中根本就无足轻重?为何安庆大长公主还要千里迢迢带他上京?”
“原因可能有三。”苏清举起三根手指,数道,“其一,顾卫安对这个庶长子的意见已昭然若揭,他继续留在戍中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其二,当今的圣上耳根子软,安庆大长公主是他唯一的姑姑,她要说句话给顾锦平安排个位置,即使太皇太后要压,也不能太过分。其三,顾小二这日子实在是太自由太混了点,叫他哥管管也不错,至少少点担心,可以专心去讨教自己嫡母的雷霆手段敢不敢再劈死第五个姓褚的。”
“五”这个平平无奇的数字在苏清明的这番话中可真是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简言断言:“太皇太后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必须手下留情。”苏清明推翻了简言的结论,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已有十四之龄,早已不是当年的学龄稚童。他莘钧巳即使是当朝阁老,坐镇朝堂,泱泱大梁也不是莘家的一言堂。戍中可以安稳,启北可以不动,大梁人可以忘记他们的太皇太后是怎么踩着自己丈夫儿子的尸首扶别人家的孩子登上那宝殿的,可塞外还有北凉虎视眈眈。她这时敢揽权自拥,百年以后的笔杆子就敢把她钉在亡国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她怎敢再像当年,对权势归属穷追不舍,甚至血洗皇宫?”
简言当场被苏清明指出了错处,却也不恼,将话题转回轨上:“顾锦平会不会对我们的安排有影响。”
“不会。”苏清明收了上番话中流露出来的一丝丝情绪,又归于淡然,“他初到上安京,对诸事都还不甚了解。要入这场局,他先得坐稳了才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