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回 后宫的女人没有吃素的(1/1)
褚菲华穿着一身鲜红的裙装站在和康宫殿前。远远望去，就像秋天的枫叶，红得像团火。偏又配着褚菲华一脸严肃，让宫内的宫女们不断担心，这安庆大长公主是要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还是要来拆了这和康宫的。
惠心守在褚菲华身后，见不远处的宫女们都在议论，不禁低声对褚菲华道：“公主，太皇太后是照顾您长大的嫡母，您这样给别人见了，又要说了。”
“说什么？”褚菲华理理衣袖，道，“我与太皇太后不睦早已是事实，他们爱说就说去吧。这天下地大，不缺地方立我褚菲华一块墓碑。”
“公主！”惠心想上前拉住她，但这里是皇宫，一举一动都在万千注视之下，她若是动作，明日只怕会更加甚嚣尘上，扰得安庆大长公主府不得安宁。
“莫怕。”褚菲华取下挂在右手上的手钏握进手心里，道，“哥哥他们都走了。我就算再不喜欢又能如何？不过是争口气罢了。太皇太后为了权力，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拎出来都是血淋淋的，魏至一他们又还没老糊涂到忘了前尘。她这时只能拿软处，才显她宽容大度，母仪天下。”
“公主说的软处是……”
惠心正要细问，和康宫的吟翠偏这时走了出来，对褚菲华福身道：“大长公主，太皇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褚菲华重新戴好手钏，跟着吟翠走进殿内。
莘秀伶午睡起来，还有些慵懒。室内点着清神的熏香，莘秀伶就隔着这层似有似无的烟雾看着自己一手长大的养女。她长得不像她早早去世的生母，也不像她软弱犹豫的父皇。褚菲华幼时，吟翠曾打趣过，安庆大长公主没有太皇太后的本分血缘，却是和康宫的孩子中最像太皇太后。待安庆大长公主出嫁，去了戍中，回来一看，身上的棱角不经岁月磋磨，反倒越有几分锋利，越像是当时孤身一人坐上皇后宝座的莘秀伶。
但莘秀伶的锐气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她在后宫这场你死我活的博弈中挣来的。她不如褚菲华，出身在这金瓦红墙之中，前两个姐姐夭的早，后面的妹妹不及出生就折在母胎，这天下独一份的宠爱就落在她一人身上。甚至连终身大事都不需要自己吵闹，就有人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给打点妥当。这便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是莘秀伶拼搏大半生，坐在和康宫的凤椅上都没有的东西。
何以能平？
褚菲华迎着莘秀伶快要灼穿她心口的目光缓缓福身，直直伫立，丝毫不露任何的畏惧，平稳的开了口：“菲华和元帅久居戍中，疏于问候，请母后不要怪罪。“
一般人都是先请罪再陈情，褚菲华一开口就是“不要怪罪“，连当了姑姑的吟翠都为这胆子心恍几下，默默皱眉。
“母后哪能怪罪你呢？坐吧坐吧。“莘秀伶让褚菲华坐下，眼神表情俱是和蔼，不漏一丝破绽，”戍中清苦，你受委屈了。“
“菲华不觉委屈。“褚菲华款款而道，”这婚事是母后和皇兄给菲华指的，元帅待菲华很好，菲华感谢还来不及，哪会委屈？“
莘秀伶笑笑，道：“那便是最好的。“
侍女端了茶上来，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
莘秀伶看着褚菲华端茶饮了，明艳的口红像着半弯的月牙饮在茶盏上，才道：“成儿也大了，你这个当娘的什么时候要放他出去锻炼？“
褚菲华看了莘秀伶未动的茶水一眼，道：“成儿还小，不急。“
“还小呢。他比皇上都要大了。“莘秀伶温和责备，抬眼直视褚菲华，不带一点虚影，”按说他这个岁数，也该指个人到府里操持了。我看李家的李瑶就很不错，你觉得呢？“
李家世代为臣，如今的家主李璜如是户部尚书，李瑶是他的嫡亲长女，这门亲事看着是很合适，但李家和莘家从大梁建朝开始就往来多年，姻亲无数，顾锦成娶了李瑶就又绕进莘家的网子里，褚菲华自不肯答应：“我这次回来还没看到成儿，说是去郊外玩了，也不知道要几日才能回来。待他回来我再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免得他委屈了李家女儿。“
“也好。“莘秀伶不见急躁，端了茶水，饮了半口，道，”说来，你这次回来，把顾卫安的庶子带来了？“
“是。“顾锦平出身低，褚菲华不怕莘秀伶给他指亲，反正指什么她这个做嫡母都以太过抬举推脱出去，对家父母也不见得肯把女儿许给一个无功无业的庶子，是以褚菲华表里都很是镇定。
“虽说是庶子，但你这个嫡母看重他，便帮他在寻份差事吧。我看启北近年也不平静，何不让他历练历练？“
褚菲华内心嗤笑不已。启北自苏威去世，苏茵远嫁进上安京成了先皇后后就一番混乱，还是贺贤江靠着一条硬命和一点威望勉强守了这几年，送顾锦平这个太皇太后选的人过去，那群启北军肯他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其实，我打算让平儿留在上安京，多看着下他弟弟。”褚菲华朝莘秀伶抛出一枚软棋，“成儿身体弱，受不了戍中的气候，我留他在上安京这么多年，也没有好好管教过。看平儿也大了，做哥哥的管教弟弟，比我这个妇道人家更好。“
莘秀伶哪会不知道褚菲华这是示弱。旁人听说安庆大长公主进京，都以为她是要为自己的侄女讨场子，不想她借着宁安长公主和亲这事儿换自己一个庶子的位置，皇宫后院，当真是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莘秀伶不过沉思半刻，就下了决定：“我看京卫指挥使司中还缺个佥事，不如就让锦平去领吧。“
京卫司是京卫指挥使司的简称，负有统领京卫，巡防京城，守御城门，协查治安，与上直十二卫平行，独立于五军都督府之外。
褚菲华心中迅速掂量片刻，随后便笑着应下：“如此甚好。女儿代平儿，谢过母后了。”
“少爷是说，安庆大长公主来，不是为了宁安长公主和亲的事儿，而是以此事为借口，替顾锦平谋份差事？”
顾锦成在百味楼跟着静鸣和苏清明又忙了一天，早早的就缩到客房去睡了。苏清明把手上的事理了理，给静鸣留了口信，便带着简言回了好几天不见的住处。苏清明得八方逢缘长袖善舞的静鸣姑娘一句“性格乖僻”，选的住处自然也是乖僻至极。
城西有条街，街面挺大，住的人却少，只因坊间传言这街上有一处闹鬼的园子。每到半夜三更，走那园子前过的人十之**都会听到从那园子里传来的凄凉怪声，有说是女鬼的哭声，又有说是怨鬼的阴风声。渐渐的，街上的人家一户户的搬走，平日里，就算是大白天，也少有人敢从这条街上过。彼时，苏大老板正在四处寻觅住处，一见这园子，当场就定了下来，说这处好，清净。除了静鸣和简言，就钱掌柜来过一回，被园子里的怪影吓丢了半条命才回楼里。虽然苏清明努力解释那只是园内许久未竟修建的树木映在墙上的影子，闹鬼一说反而更加确定，连野狗都不敢到这儿来晃荡了。清净到确实是清净了，但弄得百味楼上下担心不已，差点请了法师过来看看东家是不是撞邪了，还是他自己就是个邪。
苏清明侧头道：“也就是番推测。和亲这事儿牵涉前朝外交，安庆大长公主本就没有立场置缘。与其挽救一个带不来什么好处的侄女，不如先安排自己庶子的未来。这位置放的好，顾锦平就可以成为她在上安京的得力棋子。要是放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清明和简言穿过被树根和野植摧残得起伏不平的石径，到了房屋前，简言先进去点灯，再换苏清明进屋。
“可佑帝走前嘱咐过安庆大长公主，要好好照顾前太子的血脉。这血脉就剩下宁安长公主一人了，安庆大长公主怎会不管？而且顾锦平只是个庶子，安庆大长公主为何要为他如此筹划”简言不解道。
“管，也得看管不管得了啊。”苏清明看到床，脱了鞋就躺了上去，还是简言上前帮他把氅衣脱了下来，免得压皱了，“天时地利人和，安庆大长公主一个都不占。现在勉强发力也是被太皇太后一锅踹掉，不如静待以图后谋。北凉使团要下月才到。皇上在那时才会正式颁布圣旨。还远不到最后一刻，何必着急。至于顾锦平……”
苏清明想了想，露出一抹好似玩味又好似沉思的笑容。
“我要是安庆大长公主，我怕是也不愿意能干的庶子跟只想混日子的嫡子起冲突。让顾锦平留在上安京，看似是为他考虑，但他却也失了在戍中的位置。将来顾锦成要回戍中，顾元帅的义子名不正言不顺，定是得要让道给他。就算他不想回去，安庆大长公主府也可保他一生富贵。就这一招，便保得顾锦成处在不败局面。安庆大长公主不愧是从当年那腥风血雨的皇宫里出来，思虑颇深啊。”
“这么说来，安庆大长公主可能还有后招？”简言扶起下巴，满脸疑惑，“但这后招会是什么呢？”
“不清楚，也不想管。反正跟我们没关系。”苏清明卷过被子，把自己包起来，打了个哈欠，“目的相同也不一定是朋友。安庆大长公主府还多注意点吧。”
简言拱手应是，替苏清明捻好被子，吹灭灯烛后，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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