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后浪(1/1)
简单到极点的基础练习,以饱满明亮音色从弦上释放了出来。老师没动,神色也没有放松一点。
“琶音。”
纪亚老老实实地继续拉,心和弦崩得一样紧。
一直拉到练习曲,老师都没有给出任何评价。纪亚的心里有点发毛。他很清楚,自己拉得并不能算挑不出错。老师的反常举动,完全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一段下弓小连跳中,老师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
“昨天没练,是不是?”
“是……”
“你这拉的什么破玩意!你到底还想不想考g音!”老师的声音倏然提高,把纪亚吓得差点没夹住琴。他没敢贫嘴,只能干等着老师继续批评。
“琴给我。”老师站了起来,伸出手。纪亚小心翼翼地把琴和弓一起递过去,退在了一边。
穿着居家服的老师摆了个起手式,看似随意地运起了弓。从三度音阶到顿特练习曲,每一个音符都真切地砸在纪亚的鼓膜上。
从音阶开始,纪亚就听了出来,老师是在刻意模仿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放大。到了自然跳弓部分,略显沉闷的音色更令他无地自容。
“听出来了吗?”
老师终于停了手。他盯着纪亚,眼神一如既往的严厉。
“听出来了……”
“上节课我就想说你,心思根本不在练琴上。以前觉得你基础不错,怎么还带给我玩退步的?”
“我……”纪亚耷拉着脑袋,“我骄傲了。”
“你骄傲个屁!”老师挥了一下弓,仿佛要抽在他身上,“我发现你还真是不能夸。高一的时候就不应该说你考g音有希望!照你现在这么个拉,我看你连联考都过不去!”
“不至于吧老师……”
“给你打个比方你还跟我较真?!”
“是是是老师说得对……”
“给我过来,看好了。”老师再次执起弓,“左手再松一点,这样。”
轻盈短促的声音迸发了出来。纪亚用心记着,终于在下课之前得了要领。
就在他开始把琴收起来的时候,门铃响了。纪亚殷勤地跑去开了门,发现门外是一个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的男孩。男孩穿着初中校服,安安静静的,干净而清瘦。纪亚侧身让开,看着男孩进门后向老师问了好,又把琴盒放在了桌子上。
“老师那我就……走了?”纪亚试探的问了一句。
“你别着急,听听他拉的。”
纪亚老实地站在一边,就像一只被主人训了半天的败犬。
男孩刚夹好琴,纪亚就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端倪。他的持弓手法堪称无懈可击,至少以自己的水平看不出什么问题。男孩拉完音阶,直接进入了乐曲。
是圣桑的《天鹅》。小学的时候,出于兴趣,纪亚也拉过这首曲子。但这个男孩的弓法与表现力,让这首简单的小品变得丰富而细腻。纪亚越听越觉得心慌。男孩的揉弦处理得太好了,几乎比他现在的手法还要稍微高超一点。他觉得,自己自封的“大弟子”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至少在初中的时候,自己绝对不会做得比他还好。
男孩拉完之后,老师斜眼看着纪亚:“自己说说,什么感觉?”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自惭形秽,发誓以后每天再多练俩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你自己安排一下时间,学校的课能少上就少上点,腾出时间多练练琴。”老师摆摆手,“你回去吧,下次别再忘了。”
“好的老师,”纪亚拎起琴,郑重地鞠了个躬,“再忘了上课您就拿弓子抽死我。”
“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老师说完之后没再理他,开始了对男孩的指导。纪亚又看了男孩一眼,带上了门。
当晚,他和班主任请了第二天的假,然后在家里从早一直练琴到了中午。学习得越久,他越对自己的水平认识得越清晰。本以为已经到了心平气和一切随缘的阶段,却没想到还会被初中生刺激到。
直到傍晚,纪亚才结束了练习。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决定下楼散散步。
夕阳裹挟着不多的凉意,在初夏的北方城市一点点弥漫开来。小区里的喷泉旁,有几个带着孙子的老人坐着闲聊。纪亚叼着烟走过去想看望一下水池里的金鱼,却被老人剜了一眼,还把孙子护在了身边。
我长得很像人贩子?纪亚有点郁闷。他冲小孩呲了呲牙,转身开始往小区门口走。此时正是中学放学的时候,路边的车和人都多了起来。他想去校门口截住罗绍,和他去上会儿网。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a中校门外,找人的不止他一个。严豫那个令人头疼的妹妹,此时也双手揣在兜里,眼睛紧盯着来往的a中学生。
纪亚想了想,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小悦你这是在这找你哥呢?”
“是的,纪亚哥哥好,”严悦乖巧地向他微微欠身,马尾辫垂到了肩上。她穿着s中的校服,柔软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有种高中女生特有的干净感。单看外表,纪亚真的很难把她和那个不良少女联系起来。
他和严悦不是很熟,一下子很难找到什么话题。两个人只好立在校门口,默默等着自己要找的人出来。十几分钟过后,严豫终于出现在了校园里的入口水景旁。
“老大老大!”纪亚招手,就像抓住了破解尴尬的救命稻草。严豫注意到了他,当即和身旁的同学道了别,快步走了过来。
“哥。”严悦走上前,抬起了头。她比严豫要矮不少,必须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今天要跟我一起回家?”严豫也看着她,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看到这样的情景,纪亚心里莫名蹦出了一个词:父慈子孝。
“哥我问你,”严悦没有躲开严豫的手,表情却显得不似之前柔和,“是不是你去找林佑琮,让他跟我分手?”
我靠居然是家庭伦理剧!纪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往旁边缩了缩,留给兄妹二人足够的交流空间。
“是我找的他。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么?”严豫收回手,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非得这样说他?”严悦的头皱了起来,“为什么我找男朋友你也要管?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点?”
“你要找个人品差不多的我才懒得管你。”
“你是不是以为就自己有甄别能力?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严悦的声音稍微有点激动,引得周围的a中学生们纷纷侧目。但她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了我的朋友,让她们一起说林佑琮坏话!非得把我的私人生活都搅乱你才开心吗?!”
“说完了吗?”严豫平静地看着她,“没说完就继续说,说完了就跟我回家。”
“你自己回去吧!”严悦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钥匙,重重摔在了地上。严豫嗤笑一声,绕过了她,径自走向了地铁站。纪亚看完了戏,走过去蹲**把钥匙捡起来,揣在了兜里。
“你快别和你哥发脾气了,不回家你回哪儿去。”他摸了个烟盒出来,“要不然抽根烟消消气?”
严悦默默看着严豫消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我不回去。”
“那你这是准备露宿街头?我告诉你最近坏人可多了,别明天一醒来就发现书包被偷了。”纪亚一边继续找着罗绍,一边和严悦打岔。在他看来,这个小丫头片子只不过是闹小孩脾气,和他初中时候一个路数。区别在于,严豫没打她,而自己却是真的被外公用拐杖抽过屁股。
严悦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眨眨眼睛,却没有哭出来。她小声说了一句“纪亚哥哥再见”,扭头准备离开。
“哎别走,你去哪?”纪亚晃了晃刚捡起来的钥匙,“你钥匙还在这呢。”
“我去找林佑琮。”
“你是不是想把你哥气死?”纪亚感觉有点好笑,“你要不想回家就先跟我走,等你哥消了气再回去。”
“但是我不想麻烦你。”
“得了吧,”纪亚摆摆手,“多大点事,以后你记得连本带利还就行。”
说完之后,纪亚给罗绍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却被挂断了。没办法,他只好给罗绍留了言。正准备把手机放在兜里时,严豫发过来了一条信息。
那是一笔转账。纪亚当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身边情绪低落的严悦,又一个短语从心里蹦了出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走吧,”纪亚对她招了招手,“带身份证没?”
“没有。”
“那先用我的吧。”他带着严悦走进了离学校不远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标间。跟她一起上楼后检查了一下房间,确保没什么安全隐患后,他把她的钥匙搁在了桌子上,准备离开。
“等等,纪亚哥哥,能不能等会再走?”严悦叫住了他。
“怎么,”纪亚回过头,“想让我监督你写作业?行,你现在快给我写,写不完不许吃饭。”
“不是,”严悦站了起来,“纪亚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说,如果我和你交往,我哥会同意吗?”
纪亚的脑子有点发懵。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小丫头片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对女孩子完全没有感觉。但眼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气氛,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哥同不同意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同意。”纪亚一脸严肃。“你知不知道,早恋会影响学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