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尾生之约(1/1)
演武内外场隔得其实不远，只是由于隔了个环形小树林，若走大路，得绕上不少时间。
越衡曾见过顾逸轩隔三岔五往名录石前凑，料想他也是在名录石附近。索性穿了树林抄小道过。大道附近有一棵古稀巨木，是个别偷懒的守门弟子乘凉嗑瓜子的风水宝地。
他们身后要守的四象阵，可是靠掌门师尊的灵息玦支出来的铜墙铁壁，若是连这都有人能破，起码是堂主级别的实力，又岂是他们所能抵挡的。
所谓守卫，也就摆摆样子罢了。
越衡不想与守门的弟子打交道，正要迅速绕过古树，才吸了一口气，陡然停下了脚步。
越衡：“……”
血的……气味？
他屏息，蹑手蹑脚潜回。
参天古树，迎风摇曳着枝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树下，横七竖八躺着点水派的守门弟子。
越衡走近探了探，具是没了呼吸。
颈项一道血痕，皆是死于一剑封喉。
越衡：“必须禀告师父。”
凶手修为颇高，且下手狠辣，非是他一个末流弟子可以独自应付的对手。
他正要转身，眼角无意间一瞥，对上一双死灰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有一张红润带笑的脸，上面凝固的笑容与死前的惊恐无措将之扭曲得诡异而可怖。
越衡：“……”
蹲**，越衡抬起手，轻轻替他合上了眼——
“啊啊啊啊！”倏忽一声惨叫，刺入越衡耳中。
越衡骤然回头，心道：还有人？
他收敛气息，全速循声而去。沿途，树林阴翳间，禽鸟匿迹，鸣声绝。待他抵达树林尽头，朝着四象阵方向，他远远捕捉到一个背影，以及名录石前被剑刺中的周绍臣。
“？！”
他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出剑，旋即回过神，顿了顿，将剑身滑过左袖肘窝涂毒处，方才掷出。
在点水派的这些年，越衡除了调查可能潜藏在点水派的仇人，还通过打理百草园的机会，熟识各类药草毒物。只是没能料到，为报仇准备的毒，竟是用在了救人上。
目睹凶手截剑，毁剑，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越衡顾及的周绍臣安危，改变了策略，运气大喊：
“叶师伯，妖人在此！”
他灵息才稍有复苏，法力有限，传音范围有限，叶常未必能听见。但叶常在哪，到底听没听见，凶手也不知道。
他不喊师父，喊师伯，只因叶常亲收的弟子除去临时收留的柒月，总共就顾逸轩与他二人，以顾逸轩的性格，定然直接交手，不会求援，而他越衡与叶常的关系，人尽皆知，一起行动的可信度太低。
但喊师伯的就广泛了，叶常如今在点水派辈分最高，正式弟子，都能称呼他一声“师伯”。
至于为什么搬出叶常……
凶手剑法高超，既是高手，必然会对同修此道且剑法高绝的叶常更为忌惮。此时此刻，叶常就是用来唬人的最佳人选。
妖异少年：“……”
果然，凶手闻言，手上动作明显一滞，似是有所顾及。
越衡欣喜，正盘算着弄出动静，设法进一步将此人引开——
一道血光，落入他的眼底。
越衡：“!”
妖人狞笑着飘然离去，越衡愣了片刻，方才从枝头跃下，踉跄着扑向周绍臣的所在。
他第一时间念决封住伤口，疏导法力，可周绍臣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他那点才刚恢复法力杯水车薪，治不了。
越衡焦急道：“周绍臣，你别闭眼，你看着我，你撑住，我带你去找程师叔！”
周绍臣眼神恍惚，几乎是使劲最后的力气，拽住了越衡的衣袖，嘴里呜咽着似乎在说什么。
越衡附耳过去。
周绍臣：“我……不想……死……”
越衡：“！”
周绍臣气弱游丝地呜咽：“救……救……我……”
越衡只觉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冰水，将他浇灌得四肢冰凉，形如死尸。
他曾亲眼目睹过死亡。
——爹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衡儿，如果有来世，你可还愿做我的孩子？
他也曾紧握护身短剑，将它埋入血肉。
记忆里的画面幽暗而鲜明，多年来从未消退。
——爹……衡儿不想死，衡儿不能死……
越衡颤抖地松了手，匕首插的很浅，并不致命。
——……
越仁泽盯着腹部的匕首，不由松开手中的剑。
眼神中的血色逐渐褪去，回光返照似地透出清明。
他跌坐在地上。
——爹？
许是越衡的错觉，有那么一瞬，他在父亲的脸上找回了熟悉的影子，甚至是一缕微弱的笑容。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搀扶。
下一刻，越仁泽拔出匕首。
——！
一道血光，蒙了他的眼。
再睁眼时，匕首已经深深刺入越仁泽的心口。
——爹？！
越衡扑了过去，手足无措地跪在父亲身旁。
越仁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挣扎片刻，终是没能发出声音。
越仁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许只想说一声对不起。
又或许是想嘱咐自己唯一的儿子好好活下去。
可是，越衡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时常会想，他那个总是扮演拯救者角色的父亲，在走向崩溃之前，是否也无声地求救过？向身边的人，向自己……
若当时的自己察觉了，是否就能挽回悲剧？
“!”越衡只觉袖口一轻，周绍臣的手垂了下去。
越衡仿佛从噩梦中被惊醒，背起周绍臣，纵身往丹鼎堂的方向飞掠。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听到了求救。
“你再坚持下，程师叔妙手回春，你一定会没事！”
周绍臣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呓语般地呢喃。
“疼……死……了……”
越衡心头一惊，一时思绪纷乱，关于死劫，关于满天星，都让他心乱如麻。
他想着，当初是自己提防着死劫，才推波助澜促成了周绍臣来到点水派。
万一，满天星和今日的局面，都与自己有关呢？
若是当初他没有提议带他同行……
“我……想……回家……”
一路上，周绍臣在没有再喊疼，只断断续续诉说着回家的愿望。
“你放心，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回家！”
闻言，周绍臣眉头突然舒展，终于不再挣扎着说话。
送我……回家？
“我答应你，一定送你回家。”
这一日，越衡许下诺言，会送周绍臣回家。
周绍臣则因失血过多，迷迷糊糊昏睡了好几日，醒来便不记得了。
越衡却记下了。
他答应过，要送一个人回家。
无论家在何方，是否隔着千山万水。
一诺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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