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卷(1/1)
宴峥在周末事先和毛柯军通过电话,两人商量一番,还是在后街碰面。
天气转热,他带着鸭舌帽盖住头刚走出几步,刘海濡湿一片,抬眼看着悬在头顶上太阳,刺眼的光照进眼里,只一瞬宴峥就扯着帽沿压得更低,额前的粘腻感却重了。
他停下来,摘了帽子,右手的五指从前额垂下的头发穿过撩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而后帽子一戴压住了作乱的黑发。
原本被刘海隐隐遮住的眉毛全露了出来,年少的稚嫩褪去几分,整个人显得英气十足。初夏的热意弥漫这座城市的每一处,他心里有点燥得慌,地上还残留着混着不明食物的泔水,一点点往路边的下水道里跑。
地面的温度蒸着它,阳光烤着它,恶臭阵阵扑入鼻腔,宴峥不悦地皱起眉头,眼角往上吊着,眼睛被敛成内双,剩余不多的温文儒雅顿时没了踪影。
毛柯军在门口远远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副不好惹的模样,凶光似狼。
宴峥看到人了,起着褶子的眉间舒缓开来,“毛叔。”
他恭敬地跟人打招呼,安分做着小辈该做的。
毛柯军心里不禁哼笑一声,心道,这商政家养出来的性子真是绵里藏针。
“来啦,走,先上去歇歇。”
门前高挂的红匾上刻着笔走龙蛇的三个字,又用金笔勾出边缘,隐良居,和这一条街堕落的气息格格不入。
隐良,宴峥在心里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他记得街尾的那个网吧的名字,锦绣天地,阮幺生日那回去的歌厅,金碧辉煌,风格倒是如出一辙,他不止一次怀疑这背后就是同一个老板,
现在忽然出一个仿佛世外桃源的名字,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红木门特意折成屏风的样式,等人进了屋子,身后有人把门拉上,听着滚轮滑动的声音,宴峥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个镶嵌得刚好的银色凹槽。
外面吵杂的闹市声没了,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穿着黑色旗袍的女人在前头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每走动一步,侧面极高的开叉口就随着动作来回张合着,露出白细的腿,宴峥把目光挪开。
在二楼拐角正准备继续往上走,机械的启动声和骰子摇撞声传进他的耳朵里,眼睛不自觉想往声源那处瞄,漆黑的眼珠移了几分又立刻转了回来,光滑透凉的扶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毛柯军就站在他后面。
“叫人去帮他们把门关上。”毛柯军同领头的女人说着话,跟宴峥调笑道,“玩嗨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宴峥笑笑不语,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走。
见面的地方是毛柯军定的,之前请过这人帮忙,这回又要麻烦他,本来打算把人约出来做个东,另找地方说话。不过这话还没说出口,对方似乎已然察觉了他的意思,借着长辈的名义主动把人邀请了过来。
他是不太愿意常来后街。
四楼是一个露天的平台,宴峥一眼望过去,整条后街的光景一览无遗,远处立交桥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怎么样,还不错吧。”男人在后面说道,“楼下做生意用,这层就供自己人说说话。”
宴峥听着他的话,嘴角勾起,开着玩笑道,“还是叔叔们经营有道,我这个门外汉还有得学。”
毛柯军见他似有若无地撇清关系也不恼,“找个阴凉地,坐着说。”
摆摆手招呼着女人送茶水上来。
毛柯军往树荫下走,一屁股坐在躺椅上,塑料的凳脚刮着地上铺的那层木板嘎吱响。宴峥紧随其后,挑了一个座位挨着人坐下。
“上回网吧那事查清楚啦?”
毛柯军开口问道,目光落在马路对街那栋建筑的楼顶上。
“嗯,本来就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劳您费心了。”宴峥笑道。
他猜男人第一次查就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了,第二次果断卖了人。
“哪儿的话,你客气了。”毛柯军转过来说道,“年轻人是该多闹腾闹腾,死气沉沉不好。”
“这次来是想问一件旧事。”宴峥面上露出少年的青涩,“是关于我个人的。”
毛柯军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兴趣盎然。
宴峥继续说道,“您知道B市之前有个三水儿童福利院吗?”
毛柯军眉头蓦然皱起,眼睛盯着一处,脑袋轻晃着,“那个时候你来过B市?”
“嗯,初一的假期来玩过,听闻金银院出名就去走了一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朋友。”宴峥回想着过去,“刚转过来的时候,也打听过下落。”
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语气沉重,“只知道死了。”
“在网上看到的吧。”毛柯军眼角瞥到楼口有人上来,招着手,女人端着木盘,红棕色的茶盏在上面轻微晃动着,发出轻细又悦耳的声音。
反扣的茶杯被端正,茶水简单淌过一遍后,黄绿的水缓缓注入,已经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试试。”毛柯军端着茶杯递给他,又给自己倒一杯,“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宴峥的手一顿,毛柯军瞧见了笑道,“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没这个能力。”
“你搜过相关的新闻,应该看到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基本上都是一致的。”他顿了顿,“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操纵一样。”
“这种大事,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宴峥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您是说……”
“毕竟死的都是小孩儿,这事当时闹得挺凶,有几个当官的还为此丢了饭碗。但是,现在却少有人提起这件事,或者说提起来也当饭后闲聊不经意地用意外火灾一笔带过了。”
“所以啊,这事儿搁在平民百姓里,啥都倒不出来。”
毛柯军浅酌一口,别有深意地望他一眼。“你要真想知道其中细节,只能靠自己。”
宴峥突然想到程殊前几日给他发的一条消息,说是最近可能要来B市,当时他以为对方要跟项目,也没多问,看过就算了。
心里估摸着,程殊到B市的时间应该是明天。
嘴唇抵在杯沿,眉眼低着,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翻政事是该要机关里面的人。
宴峥放下茶杯,“那看来都是从前板上钉钉的事了。”眼睛里里露出些许沉痛。
毛柯军顺着人的话说,“这么想当然最好,死者为大,我们这些活着的还是不去打扰了。”
他拍了拍宴峥的肩膀,“南面郊区有一块墓地群,要是放不下就去看看吧。”
宴峥转了话题同人唠了几句家常,看着时间差不多婉言谢过对方的相送,一个人往楼下走。
刚走到二楼,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听起来娇滴滴的,又仿佛不太真切。
他走出茶馆,回头望着钉在上头的那木匾,隐良。
开头的那个字伴着之前那点笑声突然就变味了,隐同拼写字可以有很多,他刚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银。
怎么会不是一个人,他忽然笑了。
金玉良缘中金字取了对意,甚至还可以别有意味地同瘾,淫。
“您就让他这么走啦?”阿青从三楼暗处转角上来,“我还想您多聊聊也给我搭一段良缘呢。”
“人矜贵着呢,和咱们挨不上边。”毛柯军低头看见宴峥放下的杯中,茶水分毫未动,“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之前喊你来这儿都不来的。”
“听人说哥进了一批新货,所以过来看看。”阿青走到人的身边,端着茶盏细细摩挲。
毛柯军一听,脸上笑容明显,黄黝的皮肤上已经有了深深的褶子。
“上过床这关系是不一样了哈,都为了人来我这儿打探消息了。”
“你这红线,牵不动牵不动。”
阿青被人戳破了私事,仍面色如常,“新货还没人试,您就让他先趟个水也行。”
毛柯军敛了笑容,“你知道他手下买东西都是些什么人吗?”
阿青正了脸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除了学生也还有其他客人嘛。”
女人年龄不大,撒娇中还带着孩子气。她初中辍学以后就一直跟着毛柯军,这都是第四个年头了。
毛柯军笑她,“别货没了,钱还拿不回来。上次,他那钱也拖了好久。”
“他也跟您三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阿青呷一口绿茶,也不在意之前是不是有人喝过,艳色的口红印在杯口。
“我听小一说,那劲头挺大的,还致幻。”
“知道不好控制还到我这儿上赶着要。”毛柯军说道。
“年轻力壮的人才能试出效果嘛。”
毛柯军到了中年仍是孑然一身,阿青是他看着长大的,也算得上半个女儿,经不住磨。
“你去找小一拿小半瓶,让阿灯下手轻点儿。”
阿青得了话,心里高兴,抱着人亲了脑门就蹦着走了。
“别被人骗咯。”他在身后说道。
已经到楼口的女人闻言不回头,往后摆摆手当是知道了。
穿着黑旗袍的女人正好上来,两个人碰了个正着,笑着跟人道别。
“你太惯着她了。”她朝毛柯军说道,“阿灯那小子……”
“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毛柯军接过话。
两人相视而笑,女人迈着步子往这边走,眼睛看到桌上的茶水,“他还挺小心。”
“和我们打交道,那可不得小心点儿。”毛柯军摇着躺椅,合上眼轻声说道。
“还是年轻,不懂什么人我们不会碰,也不能碰。”
女人咯咯笑出声,“那祖国其他的花朵就该遭人毒手啦。”
“阿青还是说对了一句话的,年轻才经得住折腾。量少,也不会一次成瘾。”
“也不知道谁那么幸运成了您的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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