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昏审(2/2)
王栾高声道,言语之间甚为轻挑。
林台行急道:“你瞎说什么呢?”
从始至终,徐秋水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怀中的阮玉身上。这会儿听到王栾的声音,才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王大人,在下也很想知道,杀人犯到底是谁?”
卞京一愣,呆呆地接过。怀中女子轻得可怕,她不由抱得更紧了一些。
徐秋水微微一笑,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妻子,凄凉道:“不错,不错。”
徐秋水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王栾,一手慢慢接过长剑,咬紧了牙关,将那软剑抖得“泠泠”作响。
王栾傲气不减,他身后的三哥步步谨慎,娇娘在门口立着,扶着门柱的手微微发抖;嫂嫂偎在四哥身边,替他整理乱成一锅粥的衣服;其雨兄在自己右边,血衣单薄,五师姊恃剑而立,站在自己左边,一双眼睛却不时往右边看看。
徐秋水抬起手,闭了闭眼睛,心中空荡荡的一片寂然。
“我的所有作为,只是因为你是我师弟,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想做,我就帮你去做。不管是什么,我都帮你去做。”
他回头,只见王栾双手被绑在身后,脖颈处被林台行横刀架住。
王栾笑道:“徐刀笔何必伤怀?你既肯认罪,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落至他眼中时,却成了人声鼎沸中,鲜血四溅的长鞭。那长鞭带刺,一下下的抽向她的妻子,她流泪,挣扎,最终昏倒在地。
游其雨道:“秋水老弟,王大人的话怎可全信?什么叫‘墙倒众人推’?我看推墙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徐秋水缓缓道:“大人,我只是与你政见不合罢了,你贵为左徒大夫,权势滔天,仅次于丞相;而在下区区七品,人微言轻,并不会妨碍到你的仕途,你又何必相逼至此?”
他长叹,举目巡视:
他摇了摇头,长笑三声,轻轻地将阮玉递到卞京怀里,温和道:“卞姑娘,地上凉,你替我抱一会她,好吗?”
徐秋水站起身来,道:“王大人,你可以抓我,但其他人,都和这事没什么关系,还请高抬贵手,放了他们罢。你不是要我徐秋水身败名裂吗?我现在就给你,统统都给你,我认罪,你可满意了吗?”
“能用罪名加以诬陷的贤臣,就用律法来诛杀他们;不能加以罪名的,就用暗剑了结。当今朝廷,果然如此!人事既若斯,今古俱可怜。
“今日下山前,二哥把这剑给了我,要我告诉你,仗势欺人者,杀!他一定想不到,死在此剑下的,是你徐秋水自己!……
海水点苍,红日冉冉,一切都含着无限生机。
林台行笑:“不久前还是流匪,现在就是逆党了!我们可太长脸了。”
他缓缓道:“……韩非子曾言:‘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憀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
“江湖中人唤我‘山鬼’,的确不错。我无德无义,从来不信世间有什么正道,也不像你和其雨一样,想要匡扶正义,救民于水火。
而自己,就在她身边。
游其雨暗道:这会儿人可来全了。
他暗道:我徐秋水空有一身本领,枉读满腹诗书,自以为正直清高,能济世报国、为民除害,到头来,不过阶下囚耳!
——却竟无力挽回!
徐秋水浑身一颤,道:“我——”
突然,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痛呼了一声:“师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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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流满面。
“你可以去死,现在就去罢!只是死后见到十殿阎罗,休说你是我铁崖派的弟子,休说你幼时,曾以‘物华天宝’、‘俊采星驰’这两招,打败了多少个比你大十岁的孩子。当然,”陈桐商抬头,递过长剑,道:“也休说,你当初弃武从文时,是何等的潇洒自负。
“我徐秋水,也不算太冤。只是可怜吾妻……”
她擦了擦秋水剑,道:“我知道,幽禁数日,你已在叹‘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今日被丽景卫这种野狗当街拷打,你必在想‘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王栾“哼”道:“你坐那儿审你的!我恩师怎么交代的,你就怎么做!怕什么,就算死在这群逆党手里,也要昭告天下,杀人犯到底是谁,为江状元昭雪!”
林台行道:“二哥说了,没有我们王大人在,谁敢放了六弟呢?”
他握紧爱妻冰凉的手,最后,向大堂后面那副“海水朝日”图看去。
林台行一紧匕首,喝道:“你闭嘴!”
算什么英雄,算什么大丈夫!
人数众多,且都站在自己这一边,然他心中,仍是生出了漫无边际的失落感。
王栾道:“徐刀笔莫要自谦。你监察历年春闱,满朝皆知你运笔如刀,奏书似剑,何有人微言轻一说!闹到今天这个局面,本官只能说,你得罪的,不是我王栾一个,是南国的文武百官!墙倒众人推,徐刀笔聪慧过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游其雨闻言,垂目静静思索了一番。
“不过动手之前,记得抬起头好好看看,问问自己:你是为什么而死的?徐秋水,你看看清楚,你今年才十九岁,你是为这狗官去死吗?!”
两人一起走上堂来,后面还跟着神情担忧的娇娘。
——我,就在她的身边!
陶沚急道:“三哥,你这是做什么?”
王栾恨道:“徐刀笔只要说句实话,咱们便都可明白了!”
他上前两步,拍拍徐秋水的肩膀,道:“老弟,韩非子的‘孤愤’引圣上为敌人,列群臣为奸佞,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真是如此,那百姓呢?你我为官至今,多少事情都经历过来了,难道不是靠着对百姓的一片赤诚?你今日这一认罪,折的不是你徐秋水一人的腰,还是所有百姓的脊梁、所有死魂的悲愤!你再想想,江元一家一百四十三口,真能因为你的慷慨赴死,而不再鸣冤吗?弟妹承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你这一死,是她想要的吗?”
“那么,既然你今日想死,我也成全你;你连名声也不要,我觉得也无所谓。何必劳动那刑场的刽子手挥刀,何必劳动满城的百姓走出家门,来看你的热闹!你且动手吧!
游其雨担忧道:“秋水老弟——”
陈桐商冷然道:“说那么多做什么,你让他死。”
徐秋水仰天长笑,双手间的镣铐“哐啷啷”地响着。
陈桐商冷着脸,眼神却有动容。
陶沚亦道:“六弟,你别听这狗贼乱讲!”
——“不错,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这个姿势?”
那御史站了起来,诚惶诚恐道:“王大人,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