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惊琴(2/2)

    ……那日他依言前往柳叶巷中,不仅搜出了“丹衣”,还误打误撞地抓捕了那个毒郎中。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是死了一百三十四人的大案,死的人又不是平民,而是新科状元,甚至还牵扯到一位地位虽低,却可以以卑查尊,讽谏百官的刀笔吏,怎么看也不是小事了。

    娇娘听他扯了这么长一篇虚话,就知道这人又不正经起来了,干脆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的手滚烫,陈桐商的却带着丝丝的冰凉。

    这厢佳偶天成,叙府却凄凉惨淡。

    还有。

    实际上,如果他的胆子再大一些,稍微回头看一眼,就能发现,“山鬼”惯常苍白的脸色,这时已经染上了无限的红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卞京这次的剑舞,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好像一举一动,都在渐渐地演化成某种熟悉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娇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爷的琴声深得曲意,醉而不自知,狂而不显山露水。乱世之中,士隐忍不发,反复零乱,与寄无端,和愉哀怨,寂诡不羁。如白首狂夫歌哭道中,辙向黄河乱流欲渡,恰似阮公‘咏怀’诗之旨,好一派大家风范!”

    她紧盯着卞京的身影,余光一错,却见游其雨身子紧绷着,微微前倾,面上掠过一丝阴云。

    好奇的陶沚,无聊的李成蹊,喜悦的林台行,认真听琴的娇娘。

    一定要还他清白。

    今日该是时候了。

    他这几天忙脚不点地,性子又一贯沉稳,想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陈桐商,故而从他结盟卞京,到审问出实情,陈桐商是一概不知。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赵伶的琴声已到了最后一节:“低低吐酒”。

    本来他们也没想着要用它嫁祸卞京,因为她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就算要查,也会把目光集中在她背后的人——王栾身上。

    按理说,这种事只要一人说,一人听就可以了,但游其雨没停下手,陈桐商也没停。

    写完之后,他们终于对视了一眼。一切的心跳都化作一泓春水,缓缓流过心间。

    空下来的、徐秋水的位置。

    她镇定地灌了好几碗酒。

    陈桐商甚至能想象得到,徐秋水在府中枯坐,满怀郁郁地为重伤的阮玉掖被角的情景。

    这二人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不是陈桐商女儿矜持,而是游其雨太过珍惜,太过正人君子,就连拉拉小手的机会都少而又少——他一向都是牵袖子、握手腕的。

    陈桐商和游其雨的心都猛然一酸。

    果然是相同的想法。

    他默默地想着。

    这会突然十指相交,游其雨嗓子一紧,心中砰砰直跳。

    天下乐事,唯知己在侧耳。

    相握着的手没有分开,只是更加自然了些。

    这可能是游其雨一生最纠结的时刻。既想抽出自己滚烫的手,又像是三伏天时饮了一大口冰水,刺激而爽快,着迷得动弹不得,连回头看她一眼也不大有勇气,目光躲躲闪闪地继续看向场中,实际上,则连弹琴的是赵伶还是卞京都出现了一些疑惑。

    原来,这正是那日陶沚和李成蹊送给卞京的软剑,与秋水剑相似,企图以此混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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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这女子定会将此剑丢弃,没成想,竟被保留了下来。

    游其雨一愣。

    林台行守了这么久,终于见到她开口,赶紧抢在陶沚前面,正色地说道:“哪里随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如醍醐灌顶!受教,受教!”

    两人心中狂喊出这一句话,不约而同地以指做笔,在对方掌心开始写字,约定宴席之后的行程。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王栾之于卞京,对外表现得十分喜爱,实际上却不大宽厚,竟因此剑让她受了唾面之辱。

    陶沚笑道:“本来我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三嫂这么一说,还真有那么些意思!”

    刑讯逼问之下,他交代了全部的事实。其他的案子倒是还有许多疑惑未明,但江元一案可以说是明明白白,只有一点不曾落实:人固然是祁连岸杀的,但他并不懂剡山剑法,江元一家身上那只有“水天一色”才能造成的伤口,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游其雨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闭了闭眼,反手握紧了陈桐商的手。

    “……水天一色!是六弟的水天一色!”

    “是那把剑!”

    一定要还他清白!

    琴声由快变慢,与第一节相似的调子,却更加低沉,更加迂回。

    两人心照不宣地端坐着,假装认真地欣赏着卞京的剑舞,又怕被人发现,时不时还拿眼扫视着同桌的人。

    陶沚悄声叫道。

    正在此时,他神色一动,之前看到卞京起舞时那种紧张的感觉又回来了。

    游其雨的眼前终于清明起来,渐渐地,又看到了卞京的身影。

    长剑刺出,直指卞京的咽喉。

    林台行正要再调笑两句,李成蹊突然“豁”地叫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都掀翻了:

    游其雨一心结案,早已写好了奏折,昨日刚交上去,立刻就传来圣旨,让他明日进宫觐见。皇上的心急程度,的确有些令人吃惊,快和他有得一拼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下了决心,不动声色地握过他的手。

    应着断续的琴声,他心里猛然冒出几句诗来:

    但这到底还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大约是还不习惯“三嫂”这个称呼,娇娘红了脸,轻嗔道:“……我就随便一说,陶沚姐别开我的玩笑。”

    陈桐商暗道:此剑观之光亮如许,锋利如新,看来保存时十分用心。

    “铮铮”几声,赵伶的琴弦尽数崩断。

    大庭广众之下,他却有了做贼的感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卞京啊、软剑的,全都像疾风一样转瞬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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