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告别(1/1)

    8.

    吴有是主动跟着孙贺黎进书房的,离开前他想再多看一眼孙贺黎。

    没错,离开。

    自从得知自己怀孕后,他就在想这件事。他的妊娠反应不明显,除了腰酸和嗜睡外,他几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可他知道,自己呆不久了。

    不管是孙宅孙贺黎的身边,还是自己小妹身边,想留下这个孩子,他只能离开。

    值得吗?虽然面对程雨山的质问时他表现得很坚定,但他每晚都在反复想这件事,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他是不是应该留下来。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心态好,在郑风家过的那一晚,他没有睡着哪怕一分钟,那种被人摁在地上强暴的感觉几乎时时刻刻缠绕着他,他忍不住想去抓挠自己的身体,恨不能扯下一层皮肉来,好止住内心的恶心感。在孙宅里的每一天也是,他无法直视自己的身体,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肢体接触,甚至连梅姨给他递个苹果的碰触都会让他全身发疼。

    可哪怕是这样,他想了半个多月了还是决定留下它。这个来历可耻的孩子,只有它,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家人了。

    吴有从小没有家人,福利院的院长对他很好,但她对每个孩子都很好,吴家父母也对他很好,但他们满打满算也只陪伴了他四年时间,在他刚刚对家人有点概念的时候,就出了事。后来迫于现实与小妹分开长大,再要亲近已是奢求。放眼他活的这么些年,几乎都是孤家寡人。也就林朝勤在世时,看着他总是独来独往,会于心不忍拉着他和孙贺黎玩在一起。后来林朝勤走后,他厚着脸皮纠缠在孙贺黎身边,说到底还是存了私心。

    他总在想,哪怕是那么一点点呢,孙贺黎若能从折磨他上得到哪怕一点点宽慰,他都愿意陪着他。外人看着或许是孙贺黎在予取予求,其实吴有心里明白得很,是他自己需要孙贺黎。

    眼下孙贺黎显然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为了一点可笑的所谓尊严,他决定离开。

    这也是最好的时候了,吴有这段闲散日子也没白过,他能感觉到孙贺黎的恨意在渐渐平静,也正慢慢从失去林朝勤的痛苦中走出来。日后他不在一旁看着,孙贺黎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伤害自己的行为来,他是时候要离开孙贺黎的正常生活了。

    把这一切都想明白后,等这日晚饭毕,吴有紧跟着孙贺黎进了书房。

    这天孙贺黎难得没有把工作带回家来,饭后就进了书房拿出了乐高自顾自搭起来。吴有按惯例并不会参与,因为这套乐高是孙贺黎18岁生日那天林朝勤送的礼物。

    那会儿林朝勤攒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还在周末跑去打工,才终于攒够钱买下这一套大本钟。吴有看在眼里都不忍心,林朝勤其实很受养父母的喜爱,要不是进部队绝不会吃到一点苦的,他帮林朝勤打掩护都觉得心里愧疚,甚至希望自己可以代替。

    林朝勤却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吴有的肩膀,状做流里流气,说,兄弟你这就不明白了,给喜欢的人买礼物就是要用自己赚的钱才有意义嘛,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不用哈!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明白喽。

    吴有只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念叨,我也明白的,我有喜欢的人。

    这套大本钟算是当时的经典款,孙贺黎一向对建筑感兴趣,林朝勤这份礼一送就送到了心坎上,两人当即就熬了个大夜把它拼完了放在孙贺黎房间当装饰。林朝勤刚去世那阵子,孙贺黎发了疯一样要把所有和林朝勤相关的东西都砸了,吴有舍不得看他糟蹋东西,就拆了收回箱子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也就半年前吧,不知因为什么契机,它又被孙贺黎翻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重新慢慢拼回去。

    “贺黎。”吴有干巴巴地开口。

    “坐。”孙贺黎盘腿坐在地板上,衬衫袖口挽起来,领口也随意扯开着,乍一看还像个大学生。他看了站得笔笔直的吴有一眼,随口应道。

    吴有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找我什么事?”孙贺黎比划着手里的乐高块,看起来心情不错。

    吴有却只直直盯着孙贺黎,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没听到回答,孙贺黎手里的动作一停,抬头,语气有些不自在,他们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和和气气地单独呆在一起了,“怎么了?”

    书房里只开了两盏壁灯,昏黄的灯光下,孙贺黎的目光甚至透了一点温柔的意味。吴有不由地看呆了,这种目光他只在林朝勤面前见到过。

    然而也就只是那么几秒罢了,孙贺黎见吴有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便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最看不惯吴有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事说事,没事就出去。”

    “你会结婚吗?”吴有却在这时突兀开口了。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极难开口,声音倒坚定,“贺黎,你以后会结婚吗?”

    孙贺黎来来回回看了吴有两眼,长眼一眯,嗤笑了一声随意靠上身后的沙发,手里还把玩着一枚乐高块,“你说呢?你觉得我还会不会想结婚?”

    他好像心情不错,吴有心想,往常这时候他该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了。于是他又张口继续问,“那你会要小孩子吗?你、你喜欢小孩子吗?”

    孙贺黎没料到吴有会突然这样问,想到之前那个荒唐的手术,他皱了眉,“我说了别提这个,我不喜欢小孩子,以后也不会要。”

    “勤勤呢?”吴有却很执着,他盯着孙贺黎的眼睛,丝毫不在意那里面嫌恶的眼神,“如果是勤勤的孩子,你会想要吗?”

    孙贺黎的脸终于还是冷下来,“你不该提他的,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吴有懵懵地一点头,身体似乎微微痉挛了一下,手却不知好歹地还要去抓孙贺黎的手腕,“如果是林朝勤的小孩子,你也不会喜欢吗?你会的,对不对?”

    孙贺黎几乎是立即甩开他的手,“吴有,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吴有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了一点,手指动了动,控制住了没去护自己的肚子。

    看他这副委顿的样子,孙贺黎不知怎么又冷笑了出来,“别说阿勤在世时我就决定了不会结婚生子,就是现在他不在了,我也不接受任何人给我生什么孩子。”

    孙贺黎说着就盯了一眼吴有的肚子,心里暗骂吴有怎么知道了赵云生对他做的缺德事还能三番两次地问出这些问题,当真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

    然则语气恨恨,却掩不了几分心虚——手术纵然不是他授意,他也没法把自己摘干净。

    吴有张了张嘴,喉咙就里像扎了根生锈的钢钉一样,痛得他发不出声音来,只口型隐约可辨,“…我明白,明白了……”

    他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问这些,不过是给自己最后的放纵。孙贺黎会有什么回答,他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他的身体被改造,他被抛弃在那栋楼里,他肚子里多出来的那块肉,都是孙贺黎要他还债呢,他全都看得清楚。

    可怎么办呢?吴有脑子慢悠悠地转,甚至还有一丝病态的愧疚了——自己这次恐怕不能让孙贺黎如愿了。孙贺黎想看他为这块肉屈辱疯魔,他却想将它好好生下养成个宝贝。

    孙贺黎也不拼乐高了,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吴有会突然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林朝勤,还有什么狗屁孩子的事,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被这样对待,都会想向他发难的吧?发难倒是正好了,两人痛痛快快打上一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可以遂了老爷子的意,从此与吴有两清。

    偏偏吴有从不按照他的剧本走。

    “你出去。”短暂沉默后,孙贺黎不愿再提这个诡异的话题,拿起乐高块下了逐客令。

    吴有捏了捏自己发麻的手指,也没有再接着说话,只是站起来的动作很迟缓。

    开门时,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孙贺黎的侧脸和发旋,嘴唇抖了抖,又突然开口。

    “贺黎,对不起。”

    孙贺黎闻声抬头。

    门口的人披光而立,高瘦的影子铺下来,只有小小一截,远触不到他的脚边。那人看向他的眼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光彩,却看得他心里一颤,“你……”

    吴有像是笑了笑,又像没有,正作势要开门。

    “等等,”孙贺黎下意识喊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前两天去了医院?”

    吴有点点头。

    “……又哪里受伤了?”孙贺黎难得主动问起这些。

    “没事,我没事。”吴有关门的动作一停,心口突然一阵难言的激痛,教他冒犯似的开了口,“阿贺。”

    那是只有林朝勤才会叫的称呼。

    孙贺黎眉头一跳。

    吴有的脸在渐渐合起的门缝里看不真切。

    “我走了,晚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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