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放过(1/1)
9.
“孙贺黎！孙贺黎！你给我出来！”
孙贺黎是被吵醒的。或许是吴有前一晚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总之他一夜都没能睡踏实。好不容易捱到天蒙蒙亮，才有些朦胧的睡意袭来，睡了没多久却又被突来的一阵心悸惊扰。
直直坐起的瞬间耳内一阵轰鸣，眼前清明了就听到楼下有人声嘈杂透过没关严实的落地窗传来。
那得是多大的阵仗才能把人吵醒，梅姨难不成还没起床？孙贺黎面色不大好看，压着起床气揉揉发涩的眼睛往楼下走，打眼却瞧见了个熟悉的人。
那乱了发辫的红裙子小丫头咋咋呼呼就要往里闯，一边推搡着手上还沾着面粉的梅姨，一边还要骂骂咧咧，“孙贺黎，你出来！你把我哥藏哪里去了？！”
“晴晴？”孙贺黎皱了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吴晴抬头看到楼梯上的孙贺黎，一怔之下眼泪刷得就下来了，却依然咬牙切齿，“我还问你呢！你把我哥怎么了？”
梅姨转脸也无奈，“先生，我拦不住阿妹，您快来劝劝她。”
孙贺黎朝梅姨摆了摆手，边下楼边说，“没事，我来问她，梅姨你去准备早饭吧，多打点豆浆，晴晴爱喝。”
吴晴冷哼一声，“不用假惺惺，我才不会吃你的东西。”
“到底怎么了？”孙贺黎走到她面前问，有点头疼。
小姑娘初初见他还会害羞，躲在自家哥哥身后不敢走上前，渐渐长大见得多了才放开了些，只是后来他与吴有之间发生了些不清不楚的事，小姑娘对他就总有几分隐忍的敌意。但敌意归敌意，孙贺黎从未见吴晴像今天这副模样。
他从冰箱里给吴晴拿了瓶可乐，小姑娘爱喝，好声好气地开口，“好好说话，晴晴。”
“你……”吴晴拿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他，声音都是抖的，眼泪却不肯落下来，“……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哥，最好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你恨他，把林朝勤的死怪在他头上，可那把枪走火会是我哥能预料的吗？你就这么恨他……你就这么恨他？！”
孙贺黎没有接话，面目渐冷。
“好，就算是他过失好了，他愿意让你恨着，我明白，”吴晴说着说着便冷静了，一副诸事了然的小大人样子，只搁在膝盖的手指攥得发白，这习惯倒是和她哥如出一辙，“但这么长时间了，也够了吧？我小时候也喊过你一声哥哥，现在就当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哥，行吗？”
“……晴晴，我和你哥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别管这些。”孙贺黎抽了张纸巾给她，换了话题，“成绩查了吧，考得怎么样？”
“我说认真的！我志愿已经填好了，B市，离这里够远了！我哥他不会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到时候一定、一定会和我一起走的！你放了他吧，”吴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求你，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我保证！”
孙贺黎忍不住叹了口气，“晴晴，你还小，管好自己就行，不要多想这些。填志愿不是小事，你给我看看成绩单，我替你把把关。”
“才不是！我都明白！”吴晴摇摇头，急急反驳，“我没多想别的，我只想你把我哥还给我！”
孙贺黎这才察觉到不对，“你哥……不在家？”
“他不是在你这儿吗？”吴晴眼圈又红了，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也不在你这里？！”
“你哥他昨天晚上就走了，没在我这儿过夜。”
还是被他恶声赶走的——当着吴晴的面，孙贺黎没敢说出来。
吴晴傻眼了，反应过来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抽抽噎噎，“昨天早上他说来你这儿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给他打电话手机也关机，我把能、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
孙贺黎眉头紧皱，脑中闪过吴有关门前看向他的那一眼，心头突然有一点微妙的预感，“你先别哭，你哥他不会有事的，我来联系他。”
这个“我来联系”，却联系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下文。
吴有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动用了老爷子的留下的人，孙贺黎也没能把人找出来。事态不妙之下，只好报警。立案第二天，潘局却亲自打电话来，告诉他吴有并不是失踪，只是出于一些不方便言明的理由被派去了外地。
孙贺黎是不相信这套说辞的，吴有算是引咎退下来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归队的可能，系统内部对他的处理也很暧昧，没道理还让人出任务。况且当年的案子早就了结，也没有扣人的必要。潘局为什么要拿这种站不住脚的借口来搪塞他？
他理不清楚这些，又顶着老爷子和吴晴的压力，便日日没什么好脸色。
赵云生赵大少还为此笑话他，“我说贺子，你不是早就想让吴有走了吗？你现在这副没头苍蝇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呢！”
“怎么可能，”孙贺黎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吴晴，这一天是吴晴去学校报到的日子，他放心不下郑风，亲自开了车要送她，“不说了，我上高速了。”
吴晴到底没填B市，在经过孙贺黎的分析后，填了H市的一所985。H市离本市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动车来回也很方便，学校专业都称得上一句名牌，还不用适应气候环境吃食，算是十分合适的选择。
吴晴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吴有刚失踪那会儿还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仿佛和他有累世的仇怨，等真正遇上升学这种“大事”，身边又没什么靠谱的大人出主意，他这“仇人”竟也成了可以依靠的人了。
孙贺黎把人送到学校，一直到注册完收拾好宿舍才往回赶。吴晴送他出校门时，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里头是个全新的打火机，扭捏了半天才说了声对不起。
“上次……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态度这么差……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他也让我代他说声对不起。”
孙贺黎拍拍吴晴的肩膀，“没关系，你也是担心你哥哥。”
“还有，前天我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他现在很好，在别的城市出差，原本也是他拜托小风哥哥今天送我来学校的。”吴晴拿一双大眼睛切切望他，“你…你不用找他了，就让他呆在别的地方吧。以后要是……要是我哥回来了，你也放过他，好不好？你本来也不喜欢他的，对不对？”
这是他说好不好的事吗？他没细想这要求背后的含义，好笑之余全当是一句小孩子的空话。毕竟，小孩子懂什么。
只是吴有确实是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孙老爷子反常地没多说什么，也没往他身边塞什么人。他本也说不上习惯了吴有跟在身边的生活，于是对比起来，也就是需要重新招个特助的变化。
“阿有要是在就好了，先生最近喝得多了都没人给我搭把手，家里做顿饭么也十次有八次是没人吃的，真是糟蹋好东西……”听来听去，竟也只有梅姨还会隔三岔五提到那么一两句。
吴有吴有，有他没他果然没什么区别。
可当私家侦探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继续找人时，他想了半天，还是说，找。
吴有并不知道孙贺黎在找他，哪怕知道了也不会相信，孙贺黎巴不得他消失，怎么还会找他。况且他已经连自己的生活都快应付不来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
说给小妹听的当然不是真的，说自己一切都好不过是不想叫人担心罢了，不光不想让人担心，他还要担心别人。走之前他把这么多年给小妹攒的那份积蓄都留在了家里，确保他不在的日子里小妹读书生活都没有负担。
安排好了却还是放心不下，从郑风那儿得知小妹的录取情况，他想来想去还是偷偷赶到了H市，在离宿舍区最近的一个区租了个房间。幸好大学城近郊，房租他暂时还出得起。
只是H市怎么说也是国内实打实的一线城市，生活水平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遮掩着渐渐大起来的肚子，想来想去不敢找正经工作，只敢在小餐馆送外卖。
老板娘是个爽快的北方人，看他长得高大老实也不多话，就同意招收了他。工资虽然不高，但管两顿饭，也算是能养活自己。他工作的餐馆叫“张记小炒”，就开在大学城，有时候送完一单外卖，他还能骑着小毛驴去小妹的学校门口转转。挺好。
4·10大案后他身体素质比从前差了许多，离开N市之前程雨山用自己的卡给他开了不少药，千叮万嘱他每天都要吃，吃完也要去医院配。他牢牢记着，只是不敢在店里吃，怕老板娘看见了以为他是个病秧子要辞退他。
好不容易等一切稳定下来，他刚要松一口气开始新生活，妊娠反应却追了回来，带走了他的好食欲。明明最热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他却突然苦夏了一般什么也吃不下了，身上水肿也消不下去，走两步脚都磨得厉害。唯一庆幸的是时值九月末，天眼看就要冷下来，衣服一添，也不怕别人看出来他身上有什么异样。
这天正是9月的最后一天，马上要迎来小长假，他在程雨山安排的医生那儿做完例行产检，拿了报告还来不及看，就接到了小妹辅导员的电话。
“吴有吴先生吗？我是吴晴的辅导员，吴晴她出了点事，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吴有瞬间就紧张起来，“老师好，我、我是吴有，晴晴怎么了？！”
“急性盲肠炎，这会儿在二院，我陪着她呢，您看您是不……”
吴有急急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也顾不上身上钱带没带够，“我马上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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