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贺黎(1/1)
11.
吴有再出现在病房里时，已经是吴晴准备进手术室前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额前的头发也湿了，大约是洗了个脸。
吴晴唯唯诺诺地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只弱弱地叫了声，“哥哥……”
可吴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走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把手贴在吴晴额头上，他的手掌皮肤不很细腻，手指纹路也杂乱，但手心总是干燥温暖，“没事，阿妹，哥哥不会走的，就是个小手术，我们不怕，嗯？”
确实是个小手术，一旁等着推转移床的护士看了都忍不住笑，“是呀小妹妹，这种手术我们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起，不要紧的，没多久你就能出来了，你哥哥他们都在这里等你的。”
吴晴点点头，眼里都有些泪了，但依然松开了拉着吴有的手，“我不怕。”
吴有又摸了摸吴晴的脸，轻声哄她，“乖。”
孙贺黎是第一次看见吴有这么温声细语的样子，在他印象里，吴有就是块木头，说话做事都又轴又寸，没见什么人喜欢他，他自己也不关心别人对他什么态度。换了在他孙贺黎面前，甚至连尊严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偏偏心机又重，实在不是个会让人有好感的人。
吴晴被推进了手术室，吴有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是医院特有的味道。
“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了？”不知过去多久，孙贺黎主动打破了沉默。
吴有正靠着墙歪在外套帽子里假寐，听到孙贺黎的声音睁了眼，却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孙贺黎轻轻哼了一声，“要不是今天晴晴的辅导员老师联系到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你就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吴有这才转头来看他，哑着嗓子，“谢谢……我没想不管小妹，只是、只是有点事要办……”
“你还能有事会比自家妹妹重要？队里不是早就把你除名了？”孙贺黎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被开除虽然是吴有咎由自取，但他这么拿来扎人心窝也不是什么君子行为，毕竟别的不敢说，吴有对警队的感情连他都看得出来有多深。可正当他要开口挽救两句，吴有已经垂下了眼。
“是啊，我早就被除名了……”吴有抹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委顿，“孙总，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小妹这儿有我守着。”
“你什么意思？”孙贺黎眉头一皱，这还是吴有第一次对他下逐客令，“你也敢赶我走？”
吴有摇头，“这些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你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老师那里我会去解释，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前段时间……”说着，吴有像是打了个寒噤，抱着肚子的手臂也随之轻轻抽搐了一下，“我离开是真的有事，我没想……”
“无所谓，”孙贺黎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你怎么样不需要和我解释，我也没兴趣知道。”
吴有随着孙贺黎起身的动作抬起头来，眼里是说不清的情绪，孙贺黎却没有看到。他拿起扶手上已经被压皱的外套拍了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既然你决定要待在这里，有件事倒是要说清楚。”
“要走的话，阿勤那里以后也就不必再去，买花买酒的事自有人做，你的东西，他消受不起。另外，当初是老爷子把你带进家里的，你现在想走，就要主动去把事情交代完，省得他派人到处找你，也不给我安生日子过。”
孙贺黎走近两步弯下腰，手掌捏在吴有肩头，一双眼里十足的警告，“要走就走得干净利索，听明白了吗？”
吴有看着孙贺黎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肩头一片尖锐的疼痛。
吴晴的手术很顺利，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小手术。吴有倒是万般小心，总想在医院陪着，只是一个大男人终究不方便，他的身体状态又特殊，想来想去还是咬牙请了个护工，他只每天傍晚赶来看顾。吴晴是不懂其中门道的，只觉得自家哥哥还是在躲孙贺黎，可人孙贺黎对她怎么都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开不了口多说什么。
日子好像再次平静了下来，兄妹俩的感情也似乎熟络了起来，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不长久，再怎么需要休养，也不过是十来天的时间。
这天吃完饭，吴晴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院回学校了。吴有请了假，一路把她送回宿舍去。
吴晴向来敏感又别扭，一路上没有主动开口，直到下了出租车在宿舍门口才忍不住拉住吴有的衣袖，眼圈说红就红，“哥，你还走吗？”
吴有拍了拍她的脑袋，尽力想说些安慰的话，“哥一直没走，哥就住你们大学城旁边，随时能来看你。”
吴晴探究地盯了他一会儿，松了手，“不对，你在骗我，你还是会走的，是不是？孙贺黎碰见你了，你肯定不会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对吗？”
“没有的事，”吴有是心虚的，他确实要走，只是个中理由一个字也不能说。他只能替吴晴拉了拉外套衣襟，又塞给她一叠红票子，“这个拿着当零花钱，哥给你卡里也转了点钱，平时吃的用的别太省。还有……上了大学了就是大姑娘了，看见好看的衣服裙子也别舍不得买，你安心上学，有哥在，哥不会不管你的。”
吴晴捏着手里的钱，垂了头不看他。
“……那哥走了，有空来看你。”
吴晴别开头，也不刷卡上楼，也不出声说话，肩膀却开始颤抖。
吴有按了按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恨你。”走开没两步，吴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吴有浑身一震，停了脚步回头去看，吴晴狠狠地盯着他，一双大眼睛里都是泪，“我恨你！”
“晴晴……”吴有伸手想去拉，吴晴已干脆地转身刷卡进了宿舍楼，一路小跑着上了楼。
吴晴再没找过吴有，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吴有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辅导员老师，但从来没有接到过吴晴的电话，哪怕是问他要钱的也没有。
天气渐渐凉下来，他的妊娠反应也慢慢好转，可他心里总想着吴晴对他说的话，是以精神总是有些萎靡。他不怪吴晴出口伤人，只是觉得内疚。
小炒店的老板娘多少知道些情况，看他这个样子，也开口劝他，说小姑娘刚刚换了个城市生活，他作为唯一的哥哥除了会打钱什么都不顾看着，确实是要被怨的，有空还是应该多去看看妹妹。
吴有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扒拉着盒饭，也不说话。
他怎么没去看呢，他明明每周都去，只是他这段时间显怀不少，怕吴晴心细，不敢露面罢了——每周三下午吴晴都只有两节体育课，不知是不是被他影响，小姑娘从小就喜欢篮球，大学选体育课也选了篮球，他第一次绕道去看她时，就看见她捧着篮球和几个同学守在框下练投篮。他隔着栏杆看了会儿，又回头去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托别的同学带给吴晴。
吴晴拿了奶茶问了两句，又往门口张望，最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吴有听她拉长了声音朝着同学抱怨，买什么奶茶，又要胖了！
也是天随人愿，怕胖的吸着奶茶都没胖，想胖的倒是肉眼可见地胖了。这天，吴有刚送完外卖回到店里，炒菜的大师傅就嚼着花生米打趣他，“小吴师傅啊，最近遇上好事啦？”
吴有脱小黄服的动作一顿，“什么好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心宽体胖嘛！你看看你看看，”张师傅走过来一巴掌拍上他的肚子，吴有一个机灵，下意识后退一步，反手就是一拧一抓把人锁住了。
“哎哎哎——！”张师傅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拐着肩膀，手背贴到自己后背，脸瞬间煞白，“放手！放手啊你！”
吴有喘了两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赶紧松开了手道歉，“抱歉，我……”
“有毛病啊你！”张师傅甩了两下手腕，火气上来了就想去揪吴有的领子，“你什么意思你……”
吴有连退两步靠上了桌子，也不还手，只用手肘在自己和张师傅中间隔出些空间来。
“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娘从后厨端着菜出来，“老张！你干什么呢！”
看见老板娘出来，张师傅立刻就松了手，看了眼吴有，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没事你扯人家小吴的领子做啥？！”老板娘放下菜盘招呼吴有吃饭。
吴有扯了扯衣服掩在肚子前，捧了碗坐下，没说什么。
“都小吴啦？”张师傅点了点筷子，哼哼，“人家才来多久？”
老板娘看都没看他，把菜盘往吴有跟前推了推，“难不成叫人家老吴？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你叫得出口？”
“哼……我又比他差多少？”张师傅划了口饭进嘴，“就凭我老张这么一把好手艺，这家店没了我还能开得下去？”
“你试试能不能开得下去。”老板娘白了一眼，自顾自吃菜。
张师傅吃了瘪也不恼，反而笑嘻嘻起来，“嘿嘿，我才不试，我不上你的当！”
“诶诶诶，袖套摘了，”老板娘拿筷尾戳嘚瑟起来的老张，转眼又去看吴有，打量一番点评道，“你啊……你哪里比得上人家。”
吴有抬眼一愣。
你哪里比得上人家。
曾经他也听到过这样的话，那人背对着他，边穿衣服边这么说，甚至吝啬于看他一眼，玩笑一样的话直扎进骨子里。他浑身都痛，药物影响下的脑袋也昏沉，躺在地板上只会喃喃地喊，贺黎，贺黎。可那人从来没有理过他。
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那人根本不是孙贺黎，又要怎么理他。
“嘿，小吴？回神了！”老板娘在他眼前挥着筷子，“咋吃个饭还能吃到忘记的。”
吴有摇摇头笑，嘴里却仿佛苦了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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