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北方(1/1)
12.
日子就这样过着，吴有是很能适应环境的人，在哪里呆着就能活成哪里人的样子。他已经很少想起孙贺黎，也时常觉得这样过下半辈子就挺好，只是他肚子里的孩子终于还是一点点长大了，再不显怀也到了会让人察觉怪异的程度。
这一年还没走到尽头，南方的天气已经早早冷下来，吴有翻着存折来来回回看，最后还是收拾了东西离开了H市。绿皮车颠了十来个小时，把他带到了北方。
走之前，老板娘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开口留了他好几次，让他好歹过完冬天再走，一个人过年多可怜。他留了个信封拜托老板娘在寒假之前替他送到吴晴手里，再不放心也还是上了火车。
程雨山早劝过他，说他情况特殊，真上了手术台会比普通孕妇危险得多，交代吴有预产期近了一定要去找他亲自手术。吴有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下好了决心，自己不能承这个情。人家程雨山已经决定在N市定居，又在军区医院供职，他若是回去，免不得要撞上孙家人。人多口杂，无论是会引起误会还是让人看了笑话，他都不想再生什么枝节。再者，他需要一个政策不这么严格的地方，给这个孩子一个正当体面的身份。
至于手术……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一向很放心。当年那么多枪林弹雨闯过来都没事，不就是生个孩子，他还能出什么问题？他甚至动用了还在做卧底时埋下的关系，早早联系好了给自己动手术的人，技术条件自然比不上程雨山的，保密工作确是数一数二。
于是眼下这个人口不足2000的小镇，成为了吴有选中的容身之所。只是短期内都没办法亲自照看吴晴这一点，让他还是免不了忧心。
吴有呆的这个小镇不临海不临江，却叫海港镇，他在这里花了一笔钱租住了一间平房，租期6个月，按照计划，来年春天他就能带着女儿回H市去。对，产检报告早早告诉他，他肚子里是个女孩儿，小手小脚的，发育得还算不错。刚知道性别时，他摸着已经凸起的肚子，惶恐了半天也不敢相信。
房东是个有些年纪的老爷子，看他一个单身男人，也不讨价还价，收了房租离开时还指指他的肚子开玩笑，说年轻人还是要出去工作，早早发福不是什么好事。吴有怕被看出什么来，只好转身过去假意接电话关了门，这一接就拨号给了远在H市的吴晴。
“小妹，是哥。”吴有给自己倒了杯开水捧着，热气腾腾的。
海港镇虽算不上太偏远，但因为地方没钱，大多数年轻人又都外出务工，基建就差了许多。早些年修了暖气后土炕全没了，谁成想暖气供了两年就没了下文，镇政府年年上报，年年不批，一到冬天便尤其冷。镇上人都教他，这儿人冬天的命都是热水给的。
“……哥。”吴晴没想接吴有的电话，但铃声固执地响了好几遍，她只好按了接听。
吴有许久没听到吴晴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小妹，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没事……你打给我有什么事？”吴晴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哥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钱还够用吗？要不要哥再给你打点？”
“……”吴晴好一会才出声，“除了钱，你就没别的话能说了？我好不好，你真的关心吗？”
吴有捏着杯身，觉得心口又开始发闷，“……是哥不对，哥保证，事情办完就回来，再也不走了。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讲给你听……”
“不用了，”电话那头有一些嘈杂，断续了好一会才重新安静下来，吴有听见一声清晰的叹气，“以后没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阿妹……”
吴有再要讲些什么，吴晴已经果断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他看着小小的手机屏暗下去，愣了很久。
“晴晴？”
吴晴回头，从ktv里走出来的人正是孙贺黎。
“谁的电话？”孙贺黎一身黑衣黑裤，看起来比之前送她去医院那会儿瘦了不少，明明不过才是一两个月的光景。
“没、没谁，是我……是我男朋友。”吴晴垂下头，选择撒了个谎，“我不想理他了。”
孙贺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接着问，“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女孩子这么晚不要待在外面，不安全。”
吴晴揣起手机，咬了咬唇，点头，“行。”
孙贺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地来找吴晴。
H市的业务原本也并不需要他亲自来谈，放在平时等部门经理带人出趟差，他留在N市等签合同就行，可这是这个月第二次了，他居然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第二次来到了H市。
连赵大少都忍不住要嫌弃，“嘿，我说孙总，你家老头子那公司怕不是要倒了吧，怎么这么一个小项目都要您亲自出马去谈了？还是说那里有什么人，勾着您的心不放呐？”
自己那会儿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他说，“小妹在那里念书，我顺道去看一看罢了。”
可吴晴是他什么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远得去了，他这个“顺道”，明明毫无道理。一句“小妹”，更是没有立场。
孙贺黎想不明白，也不想多想，只管办完了事就开车去了吴晴学校。哪知道却扑了个空，还是热心的同学给了他一个地址。
见到吴晴时，这小丫头正在ktv前台记账，他的火气几乎是立马就冲上头了——这个吴有究竟是怎么看顾妹妹的？竟然让小姑娘小小年纪的就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工？！
吴晴见到他却没什么慌张的神色，依然自顾自签收快递、接电话预约，明明怎么看都是副小孩模样，动作却很熟练，显然做了有一段时间了。
“晴晴，跟我回去。”孙贺黎看了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前台座机再一次响起的时候，他走上前直接按断了电话。
“为什么？”吴晴摇摇头，丝毫不为所动，“我不想回去。”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我不会不管你。”孙贺黎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这话不合适，“……你哥哥呢？他没给你钱吗？”
“你…是来找我哥的？”吴晴试探着问。
孙贺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来拉她的手腕，“跟我回学校去，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打工了，你还太小。”
吴晴没再说话，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也可以。”
吴晴向来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孙贺黎很感激这一点，若她要追问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是说不清的。
他是来找吴有的吗？不可能，他没有找吴有的理由，也不该想着要见他，他们此前明明已经断得干净。吴有也确实如他所愿，亲自给老爷子打过电话，他们之间再没什么联系了才对。
那既然不是来找吴有，他出现在吴晴面前又是为了什么？小姑娘以前喊他一声哥哥不假，但他真就是在担心这个所谓的妹妹？
路遇红灯，孙贺黎边踩了刹车，边从后视镜去看吴晴，小姑娘正撑着脸颊往窗户缝外看。他不禁有些恍神——到底是兄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侧脸看去神态也是如出一辙，只是吴有的嘴角要再抿紧一点罢了。
再回神踩油门，他突然心口一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得这些的？
把吴晴送回宿舍后，孙贺黎没有立即回酒店，他打电话让秘书来把车开回去，一个人走进了大学城里的小吃街。
时值晚上**点，一波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接连分散往不同的店里去了，像一只只觅食的小兽。走着走着还有捧着红薯咬不看路的小孩撞到了他，笑嘻嘻说对不起，他西装大衣穿得笔挺服帖，在人群里兀自格格不入。
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他最终走进了一家小炒店。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一点不像马上就要打烊的样子。他脱了风衣放在手边，看了眼花花绿绿的菜单，点了份腌笃鲜。这是林朝勤最喜欢的菜，以前每次和他一起吃饭都要点，却每次都嫌弃N市做得不正宗。
没等多久菜就端了上来，老板娘还送了碟酒泡花生，说是店里新出的小菜，送他尝尝。
“老板！来份腌笃鲜！再要一盘酒泡花生——”脑中回忆一闪而过，林朝勤的面容模糊又清晰，一瞬间孙贺黎几乎端不稳盘子。
“哎哟小心！”幸好老板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年轻手劲不行哇。”
孙贺黎直勾勾看着盘里的花生，“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个菜？”
“你也喜欢呐？嗨，还真是我不懂了，”老板娘走回前台，边按计算器算账边回答他，“之前啊有个小伙子在我这儿打工，是他教我们师傅做的，你别说，味道是不错！”
孙贺黎张了耳朵听，却没有一个字入脑，只觉得心口破了个洞似的发空。
他举筷尝了两口菜，食不知味。老板娘还在念叨些什么，他没再留意，只放下筷子，留了钱在桌上，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唉，要是小吴还在这里就好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安顿好了，之前看起来脸色那么差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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