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难题(1/1)

    24.

    吴有能下床已经是五月,院里柳絮起了一层又一层,铺在草坪上像没化的雪。

    这期间闹闹开始住院调养,也换了新的主治医师,只是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吴晴倒是回了N市吴有家里,工作也定在N市,只等六月回学校毕业答辩。吴有病着的这些天,都是吴晴守在医院看着闹闹。

    吴有稍稍好转,便发现自己不怎么能在孙宅看见孙贺黎了。孙贺黎没限制他的活动范围,甚至同意他去医院看着孩子,可他带着“任务”回到孙宅,明白自己的用处不过是个容器,自然不敢真的天天待在医院。

    奇怪的是,每每看他特地留在孙宅,孙贺黎反而会主动叫了他一起去医院,还会陪闹闹玩上一会儿游戏。

    吴有摸不透孙贺黎的心思,心里便不免慌张。他怕孙贺黎后悔,连问也不敢问。闹闹却很开心,她是个十分害羞怕生的孩子,可能是生下来在医院保温箱住了很久,她对陌生人总是害怕,但孙贺黎却很轻易就获得了她的亲近。

    她人太小,说不清为什么,却本能地觉得,这个叔叔身上有着和爸爸不一样的安全感,让她可以靠近,可以依赖。

    这天是五一假后第一天,吴晴去了公司交三方,吴有便一个人去医院陪女儿做检查。

    检查项目多又繁琐,一套走下来已经到了傍晚。喂了女儿吃了点东西,吴有就去拿了化验单,才回到病房就看见自家女儿坐在孙贺黎大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贺黎手指上转着的四阶魔方。

    “看到没,这里要往左边转,连着黄色的这一排,然后往右边,就像这样……看!这样才能转回去。”

    孙贺黎的声音又低又温柔,闹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魔方,又仰头,“叔叔,教我!”

    “闹闹也想学?”孙贺黎把还原了的魔方放进闹闹手里,又抱着她正对自己坐好。

    闹闹捧了魔方认真点头,“嗯!闹闹要变给爸爸看!”

    孙贺黎捏捏她的小手,“这么乖啊?行,叔叔教你。”

    吴有走进来,一时竟有些恍惚——孙贺黎这副模样,倒真像极了个称职的父亲。

    “爸爸——”闹闹看见他,忍不住蹬了蹬腿要他抱。

    他从孙贺黎怀里接过女儿,“……你怎么来了?今天…闹闹要做检查,我才多待了一会儿。”

    “嗯,医生什么说法?”孙贺黎没理他的解释,只管问道,“我昨天也问了我姐,她认识的人多一些,应该不用等太久。”

    “……谢谢,麻烦大小姐了。”吴有眨了眨眼,想起什么,转身把孩子安置在床上,亲亲她的脸颊,“宝宝乖,爸爸和叔叔出去说会儿话,你自己玩好不好?”

    “好~”闹闹也凑过来亲亲吴有的侧脸,才低了头去摆弄手里的魔方。

    “我们…去楼下坐会儿?”吴有搓了搓发干的手指,对孙贺黎这么说道。

    N大附属医院离孙宅很近,因而绿化也很相似,住院楼下有一片蜿蜒的池塘,依岸建了几个木亭,摆了长椅,路边栽着孙宅院里同款的花草,如果不是时不时会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任谁也想不到这儿会是个医院。

    孙贺黎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杯冰咖啡递给吴有,刚要给自己也买一杯,又想到了什么,把还没在吴有手心里焐热的咖啡抢了回来,重买了杯热牛奶递给他。

    吴有没明白怎么回事,倒也没有拒绝,隐约还有些愉悦的样子。

    两人端着喝的坐到了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医生怎么说?”孙贺黎靠在长椅上,一边看环卫工人捞着池塘里的一个水瓶一边问。

    “都挺好,只要有供心,马上就能手术。恢复得快的话,明年就能上学了。”吴有难得轻快地说起女儿的病情。

    “打算上什么学校?”孙贺黎也被他感染,“幼儿园虽然不用太挑,但闹闹是女孩子,还是要找个好点的。”

    “还没定,之前……也没想在N市看学校。”吴有端着牛奶喝了口,觉得有些咽不下去,就没再动。

    “为什么?”孙贺黎有些责备了,吴有看着很疼女儿的样子,居然对学校的事这么不上心。

    吴有没回答,只摇了摇头,“听大小姐说,聪聪的病看好了?”

    “前两年就移植过了,你不在所以不知道,这两年恢复得不错,只是我姐不放心,还不敢让他去学校。”

    孙贺黎似乎很愿意吴有关心他外甥的情况,脸上有了笑意,“聪聪那孩子倒是一直记着你,等哪天闹闹情况再稳定一点,我带聪聪过来,他一直在家休养快憋坏了,闹闹一直住在这里也寂寞,我看两个孩子能玩到一起去。”

    吴有好久没看到孙贺黎这么放松的笑了,一时怔愣,他到底说了什么也没进耳朵,只晓得点头答应,“好……”

    夕阳暖风里,两人这么聊着,居然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或许是气氛太好,吴有一句从下楼开始就压在嗓子眼的话在嘴边滚了两滚,终于还是吐了出来,“你今天…会回来睡吗?”

    孙贺黎一愣,没想到吴有会突然问他这个。

    自从前一次他失控做得狠了,让吴有病了半个月,这段时间他都没回孙宅过夜,只下了班回去吃个饭,到了夜里再开车回市区的公寓。

    孙宅离市区并不近,每天这么赶来赶去着实折腾。梅姨以为他生气了,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有而已。

    同意了那个荒谬交易的是他,出言把人带回来的是他,如今后悔了下不了手的还是他。

    意识到自己下不了手,孙贺黎便更加茫然,原先可以一心一意恨,可以毫无顾忌地折腾,反正是吴有自己求来的,只会全盘接受不会拒绝更不会报复,他也就习惯了在吴有身上发泄精力和情绪。可那人突然消失了几年,这几年的时光割裂开了他的情绪,仿佛也把他的恨意稀释了。

    那天晚上听了梅姨的话,他再看吴有病得毫无血色的脸,脑门一寸一寸发凉,那是冷静的前兆。

    一冷静,完蛋,他发觉自己再找不回那个理直气壮的心态去用从前的方式对待吴有了。

    但……要是不能像从前一样,他又要如何做呢?

    独自在公寓的那些夜晚,他边想这个问题边抽完了一包又一包的烟,像个成瘾多年的烟鬼。

    等天亮了,看着一地的烟头,又会有惶恐漫上心头——他明白,无人能给他指条明路。这道题,他只能自己解。

    解就解吧,他并非不会解题,也没有知难而退的道理。可再一细想,更要命,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吴有,他像个从来没修过课程却硬要上考场的学生,拔剑四顾心茫然,仓皇落笔不成字。

    吴有看着孙贺黎脸色一沉再沉,心不由地提起来,他能感觉到这段时间孙贺黎都在躲他。

    不对,用“躲”字太抬举自己了点,准确地说,应该是“抵触”他。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孙贺黎不在孙宅住的这段时间,他把自己的言行都好好回忆了一遍,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没有哪里触了逆鳞,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么多天下来孙贺黎琢磨清楚了,觉得之前冲动答应他的买卖不合算,要反悔。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你相信我……那个药,你让我吃我就吃,什么时候可以不吃你告诉我就行。程医生也说…我的状况已经可以……了。”

    吴有心里急,窘迫之下脸色也微微发红,“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去做试管,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搬出去,那里是你家,你不要天天住在别的地方,不方便……”

    孙贺黎没理吴有的提议,只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你见了程雨山?”

    吴有点头,“前两天,大小姐带着聪聪来复诊的时候,是雨山来接的,我们就聊了聊。”

    孙贺黎本能地抵触程雨山这个人,“以后不要见他。”

    吴有一愣,“为什么?我和雨山是……”

    “我说了,不要见他,他如果约你见面,你就找借口推了。”孙贺黎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吴有想不明白,他与程雨山是多年的好友,几年前在海港镇还是程雨山帮了他一把。如果没有程雨山托人在出生证明上动了点手脚,闹闹眼下可能还是个黑户。再者,孙贺黎与程雨山也不可能有什么恩怨,为什么现在会这么要求?

    孙贺黎喝了口冰咖啡,冷冷说道,“他和我姐结婚了,现在他是我的姐夫。”

    吴有张了张嘴,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现在程雨山算是孙家人了,又深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如果再和程雨山多有来往,日后孩子生下来,程雨山只消稍微动动脑子,就会联想到他。

    他自然相信程雨山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只是当初他说服孙贺黎用的理由就是他能保证与孩子毫无瓜葛,让孙贺黎无后顾之忧,那么自然是越少人知道孩子的来历越好,哪怕那个人是程雨山。

    他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了。”

    孙贺黎自是不明白吴有在想些什么,只是这熟悉的乖顺的态度依然取悦了他,让他神色稍霁。

    “我给你安排了专门的医生,就算是不舒服也不要找程雨山看。还有,别想着搬出去,我今天会在家里睡,前几天……前几天是因为公司有个案子出了点问题,我在家不方便想事情。”

    说完,他伸手端走了吴有手里凉透了的纸杯,不甚自然地碰了碰他的手肘,“走吧,回家了,我都饿了。”

    吴有摸了摸手肘,看着已经起身的孙贺黎,没再说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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