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2/2)
赵卫卓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翻腾着太猛烈的浪涛,愤怒、无助。
早早放下筷子,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妈,你去打这个电话。”
他一侧头,董芸已经睡着了,脑袋蹭在他胸上,呼吸平稳均匀。她的乖巧熨帖是昙花一现。
“我来收拾。”
他苦笑——
捡起那块残片,上面有蓝色花纹。不知道今天又摔碎哪个碗。
女人立刻大惊失色,张望四周,生怕有人在听墙角:“你在说什么啊!妈和你爸好着呢!”
他抱住她,觉得胸口大石落地。
“我同学的姐姐是律师,城里的,正规。她能帮你离婚。”
没人在意。他家里传出一声“贱人!”的嘶吼。
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是最廉价的。
又如何解救母亲于这一滩恶臭的淤泥?
他嫌两人挡到,一推,他妈自然又被推倒在地,他硬气地蹲住了,像个扎实的树墩,没有被踹倒。
她甚至没有最最基本的、判断是非的能力。
数年后上香,看着长拜的僧人。
“关你屁事!”钱一扯,钢镚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倒在他面前。
带着那张名片,赵卫卓敲响了律所的门。乡下人对法律嗤之以鼻,自然也视律师之流如粪土。
醍醐灌顶。今天是他生日,原来真的没人记得。
从省城回家要倒三次车,只有一辆大巴回X市,赶上了算万幸,跌跌撞撞坐回家,赶不上,那就自求多福。
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刺眼,又让他萌生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
她妈立刻上来哭嚎着,如老母鸡护崽:“你打我,你打孩子做什么!”
世间本就没有奇迹一说。
“去他妈的!”赵国强醉得站不稳,一甩手,面前诸多东西倒下一片。
赵卫卓总是中庸调和的话调,不算好,几乎等于差到天上去。
母亲仍然坐在桌旁抽噎,鬓发已白,手上皱起皲裂。她苍老得像是学校里教语文的老太太。
他未言语,僧人先曰:“已到解脱之时,早、晚,又有什么区别?知苦、断集、证灭、修道,对有缘人,是修行得悟境,对无缘人,是斩断前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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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
一来一回,总有进展,除了他母亲依旧愚昧。没关系,他想,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
待父亲出门,他捡起那个钢镚,放到桌子上。
睡吧,芸芸,不要再听我胡言乱语了。
当你发现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层出不穷的不幸之事从此就与你如影随形。
又一个耳光。清晰响亮。女人头发散乱,却不反抗,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嗫嚅:“你不要再去赌了,今天隔壁老王都回家了——”
他如何拔起这根深蒂固的思想?
他也就不必为筹钱,报名国家资助的国防生。他就能去学物理,和孟一桐之类科学家一起共事,堂堂正正地。
她不做的,他来替她做。
一盆水泼出来,溅到他脚上。王婶走出来:“哎呀,老赵儿子回来了!”
可是她又缺少理智和知识。
D省的冬天冷到刺骨。
“吃饭,妈。”
他想,要是他站得偏了那么一点点,他就要瞎了。
“不算好。”
离家还差个拐弯,就能远远听到不堪入耳的脏话,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穿插,街坊邻居早已习以为常。
蒸笼、筷子筒、靠在桌边的扫把。
比起被殴打的痛苦,她更害怕邻居亲戚的流言蜚语;为了维持她自以为的体面,她宁愿与一个吃喝嫖赌的人渣共度余生。
日复一日重复的饭菜。
推开门,一块碎片朝他飞来。
送他一串核桃,扬长而去。
如果不是那场病,她不需要那样早撒手人寰。或许她可以成功地离婚,在晚年体验一次摆脱苦海的幸福。
——这又是幸,还是不幸?
他希望自己赶上,便可以回家过生日;又希望赶不上,这样就不用直视其实无人记得他生日的真相。
后来很多次回想,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厄运不偏不倚降临在他头上。
食之无味,难以下咽,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老天让自己赶上了那辆大巴。
一年一年,孤独狂奔。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
“伺候男人,不是应该的吗。”她把红烧肉全夹到他碗里,“妈最幸运就是生了你,你看你王婶,四个都是闺女,老无所养,那才叫可怜呢!”
拿起扫把把碎片扫干净,所有七扭八歪的东西扶正。每到此时,他都会感叹,如此贫寒的家庭竟然有这么多私物可砸可摔。
赵国强自然不知儿子心里百转千回的倔强,不理会他,伸出手:“给钱。”
他妈瑟缩:“你要多少……”
每个雪夜里,叮当响的自行车,带他穿个小半个省城。
农村妇女脸上露出狐疑。
最后还是赶上了。路上抹开窗上的雾气,天空阴沉像巨兽张着黑色大口。越接近偏僻的家乡,心情就越沉重低迷。
高速,躲不及,脸上被划出一个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