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长腿(1/1)

    俞家宝从淘宝买了一大叠题库,准备用来应付差事。但他一看阿佑的课本,就不动声色地把卷子推到一边。阿佑的桌子上也有堆得山高的答题本,他好整以暇地拿起其中之一,翻到没有笔迹的地方,命令阿佑:“先做这100题数学题,你有,嗯,25分钟。”

    阿佑眼睛瞪大:“25分钟?”

    俞家宝眼眉一挑:“做不完吗?答题就是要熟练加速度,熟到像你在自己家的厕所,不开灯也能摸到厕所纸在哪里,明白吗?”

    阿佑不说话,文世龄却笑了起来,配合道:“老师说得对,题做得够多,就练出本能,哪里有错一眼就能看出来。”

    俞家宝底气更足了,轻声道:“现在开始计时。”他在电子表调了时间,然后悠闲地看着孩子笔头翻飞,眼睛紧张地眨一下,又眨一下。

    这是他唯一的教学准备,万一阿佑抬眼问“老师,这题我不会,你给我讲一下?”,他也不怕,他会厚着脸皮道:“嗯,你圈起来,等会儿你做完一起讲。”

    俞家宝自然不会给机会他做完,100题数学之后,又会有100题的阅读理解。各科轮一遍,两小时就过去了。他一点都不怕敷衍不过去,他学校的老师都敷衍二十年了,不还是“模范名师”吗?

    文世龄观察了会儿,估计是无聊了,回到书房工作。

    母亲一走,阿佑就放下笔。俞家宝笑道:“这么快就做完了?不坏啊。”

    阿佑清秀的眼睛看着他:“你做这题看看。”

    俞家宝瞄了一眼,他别说会不会做,首先是没看懂。整个卷子都是英语的。阿佑桌子上的课本除了语文外,全都是英语和不知道哪种欧洲语言,一本本天书似的。

    正想用那番话搪塞过去时,阿佑又开口:“别装了,你不会。这不是数学题,是物理卷。”

    俞家宝大窘,他到毕业了都没搞懂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区别,换了另一种语言他就能懂?既然被拆穿,他气势可不能弱:“物理数学是一家,有啥区别?你还有17分钟。”

    “数学方法和物理方法都没弄明白,你要不要回去小学补补课!”阿佑不受他影响,慢条斯理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妈妈说,你笨点就笨点吧。”

    俞家宝笑了:“臭小子,说话跟大人学得挺像。没规没矩,叫老师!”

    “俞家宝,我叫你老师你敢应?你能教我什么?”

    他放低声音,“我什么都不会。你要跟你妈告状的话,随便。换了个老师,你不还是照样要坐这儿背书和复习。”

    阿佑眉头一皱,显然被戳中了软肋。想了想,他用身经百战的老成语气道:“我可以留你在这里,条件是,你要听我的。我不需要老师,但你需要工作。”阿佑脸色语调平淡,就像在陈述不值一提的事实。

    “对长辈放尊重一点!基本礼貌懂不懂。”

    “我尊重有能力的人,像你那样,连个家教都干不了,我尊重你的腿比桌子长?”

    俞家宝气炸了,又想起自己在阿佑脸上结结实实烀了个鞋印,可不就因为腿长?他又觉得挺解气的。这小子坏,他早预见了,现在摊开来说,倒不是坏事。于是干脆撕破脸皮道:“我看你牛逼哄哄的,用不着辅导成绩,你妈妈是不放心你在家胡搞,才让我来盯着你吧。”

    俞家宝脑子灵,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咋看都不像个学霸,哪里能指导阿佑?估计是文世龄见他年轻又活络,才让他看住阿佑,督促他学习。说白了,就是一廉价保姆。

    他又说:“你的前一个老师太斯文,不但管不住你,还被你气出毛病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欺负我试试,我在你屁股上踹个大鞋印!”

    阿佑摸了摸脸,似乎现在才感到疼。俞家宝可一点都没有大欺小的良心不安,只觉挺爽的。

    “你真幼稚,”阿佑不屑道。

    两人表面相安无事,阿佑假模假式地在做题,俞家宝无所事事,随手抄来那本大字典,想打开看看,突然手背一疼,一枝墨水笔疾速地插了下去!

    俞家宝的皮肤差点渗出血,险险地抽出手,怒目瞪视阿佑。阿佑脸色冷漠,把笔收回来,继续写字,就像刚才只是蘸了蘸墨水。

    这孩子不止傲慢,还凶狠残暴!俞家宝咬牙切齿,只见佣人一直往他们的桌子看,不好发作,只能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把墨水洗干净。

    此时,俞家宝感觉桌底有什么动了动。他脸上惊诧,弯腰看向桌底,却什么也没看见。

    等他直起身,却见阿佑神色惊慌。俞家宝心知有猫腻,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桌上,伸手要拿那本字典,阿佑喊道:“别乱动我的东西!”

    俞家宝嘻嘻笑,拿起字典晃了晃,顺便坐回了凳子上。屁l股刚触碰到实体,他就觉得钻心的疼,冷汗直冒。

    “我操!”他骂了一句,就见阿佑整个扑了上来,抱住了俞家宝。俞家宝身体一暖,和阿佑两人一起从凳子摔了下去。

    在没搞明白什么事之前,阿佑的小手已经按住他的嘴巴,恶狠狠地蹬住他。阿佑比他瘦小力弱,但发起狠来却是凶猛之极,俞家宝一时半会儿竟然挣不脱他的控制。

    佣人吓了一大跳,喊了一声“阿佑!”文世龄再次被惊动,又走进了客厅。

    阿佑在俞家宝耳边道:“别说话。说了你就卷铺盖滚蛋!”

    俞家宝咬牙,眼睛眨了眨。阿佑放开他,转过头看着母亲,脸色顿时变成温良恭顺:“我跟哥哥玩呢,他说我要能抢到他的钱包,就可以少做二十题。”

    文世龄狐疑地看着他们俩叠罗汉,问俞家宝:“你跟他玩这种游戏?!”

    俞家宝疼得冷汗直流,见文世龄口气不悦,硬着头皮道:“呃……就是放松一下。大人坐两个小时都受不了,小孩子更不行了,我们运动运动,等一下继续学习。”

    文世龄脸色缓和了,应和道:“嗯,孩子活泼好玩,活动活动筋骨也不坏。今天上课怎样,阿佑有没有听话?”

    俞家宝很想说,不听话是不是可以使劲揍他。可他只是笑:“听话,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嚣张无礼、两面三刀,而且还养了一只……刺猬。

    他眼睛斜睨边上,只见小刺猬卷成圆球,滚在了桌脚边。这玩意儿胆子忒小,受到惊吓,一动不动了。

    阿佑当着母亲的面,不敢乱动,俞家宝脑子一转,就猜到他养这么个活宝是瞒着母亲的。难怪阿佑之前躲在桌底,又使劲捉住了他的脚,估计刚才刺猬一直在他脚底,差点没被他踩扁。

    俞家宝借着站起来之势,长腿把刺猬踢进桌底——当然,要是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在阿佑的屁股来这么一下。

    他的皮肤被几千根短刺扎过,火辣辣的疼,脸上还要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只感到鼻子嘴巴都纠结得错了位。

    俞家宝撅着屁l股回到家里。

    看到张玉卿,他忍不住感到了委屈,褪下了裤子道:“帮我看看伤口。”

    张玉卿一看,光滑的屁l股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红点,惊道:“我靠,这是啥新玩法,你他妈有谱没谱,给人搞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俞家宝懒得解释,只觉得心酸。“姐,挣钱真难啊。”

    张玉卿大惊:“你要靠屁l股挣钱,我l操,就你这身板能熬几下。”她用热水粗暴地给俞家宝擦洗伤口,俞家宝哀嚎:“你他妈轻点,疼,疼……”

    他不知道自己能熬几下,只知道在张玉卿的如来神掌下还不如死了算。他暗叹,为什么人和人差距那么大呢?阿佑额头撞个小包,就有温柔的母亲和佣人呵护,嘘寒问暖,为他的前程谋算铺路。这小混蛋就算是个废物,大不了在千万豪宅一躺,不见得有什么不幸福的。

    可小混蛋做着英语的物理卷!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远,俞家宝就算有两米长腿也追不上了。

    俞家宝把英语字典合起来,脑子里英文和汉字混成一团,像乱战中的军队。

    俞家宝没什么出息——没出息的其中一个定义,就是会把自己的挫败,归咎于力所不及的环境,并且心安理得。

    刚来日本的那一阵,他偶尔会想常北望,但想得更多的是阿佑。想他们俩的差距,想得气愤又悲怆。再后来,连忿忿不平的情绪也没了,心里只是一片空洞。

    现在,坐在幽静的寺庙里,他的头脑突然就明白过来了。他生气的并非阿佑,而是阿佑映照出来的,自己毫无希望的人生。

    这种愤慨由来已久,终归会露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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