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子(1/1)

    俞家宝伸了个懒腰,走到藤篮前,掀开棉布。多喜子终于有明显的膨胀。他揪下一块面团子,好奇地放嘴里尝滋味。

    有点咸味,黏而不化,在嘴里嚼了许久,还缠缠绵绵的。他把面团吐了出来,然后意识到一个蛮可悲的事实。

    “多喜子,等和尚回来,就会把你烤来吃了。你快死了,我也快死了,我们俩,还有……三十来小时的命。”

    说完了,想起了多喜子不懂中文,俞家宝更觉寂寞,转过头去,看向秋日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之际,咻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窜了进来。他一定神,那物又窜了出去,俞家宝只看见黑色的翅膀扰乱了空气,然后就传来“噢呜”的鸟鸣,像人从喉底喊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惊道:“我I操,那畜生吃了多喜子!”

    眼前的面团被撕走了一块,拉扯出一尖角。俞家宝又惊又怒,拔腿追了出去。

    跨出门槛,他看见一只乌鸦停在石碑上,不急着逃跑,反而挑衅地看着他。京城里乌鸦也不少,可俞家宝还没看到过这么大只的,雄壮如隼。

    俞家宝犹豫了一下,就见乌鸦叼着面团,展开双翅,在庭院飞飞停停。俞家宝跟了上去,追着它绕了半圈,只听它好整以暇地叫了两声,像是嘲弄。俞家宝怒上心头,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了出去。石头连它的尾巴都没碰到,却毫不停留地直撞向房子,撕拉一声,纸门被撕开一个大洞,石头没入洞门。

    俞家宝吃了一惊,跑进了房间。只见那石头不偏不倚打中了两藤篮,面团倾倒在地,软塌塌地粘在地板上。

    俞家宝愁眉苦脸,都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气好、还是运气背,就这么几分钟,三个多喜子牺牲了。数一数,屋里大概有百来个藤篮,没了三个不打紧吧?

    这时,有什么声音在他后背响起。他猛地回头,心一紧。只见从纸门的破洞里,跳进来了七八只乌鸦。

    这些乌鸦不但不怕人,还不紧不慢地往前踱步。俞家宝心里大骂:真他妈嚣张,这是黑社会来收保护费吗?

    他顺手抄起桌上半米长的擀面杖,对着入侵者。

    阳光里,乌鸦的黑羽投下长长的影子。俞家宝心里一动,记忆里的黑影跟此时此景重叠,像是借尸还魂。

    那一年,离秋天还有几十个闷热的日子,俞家宝穿着半袖和牛仔裤,头发汗津津的,日日往返于文家、打工的火锅店和自家的房子之间。

    他在火锅店当服务员,为了迁就白天的家教,一般都上夜班。这一日火锅店人手吃紧,他从半夜12点开始上班,连轴干了15个小时。到了下午3点,他觉得自己的脑壳儿分成两半,外面跟里面失联了,无论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见什么,传进大脑里都像卡得半死的老视频。

    偏偏遇上一桌难伺候的客人。席上的女孩见他长得帅,不停地折腾他倒水加调料,最后道:“小哥哥,我吃不了花椒,麻烦你把花椒都捞出来吧。”

    俞家宝机械地执行命令。另一个女孩调侃道:“服务挺周到,听说你们店会给单身客人放个娃娃陪吃饭,给我也弄一个呗。”

    俞家宝的脑子迟钝地转了一圈,脱口道:“这是隔壁店,我们没娃娃。要不我坐这儿陪你吃?”

    席上响起一阵笑声,同桌男人起哄:“这服务牛I逼,还带三陪的,来啊,大帅哥,要坐坐我大腿上。”

    俞家宝心里不爽,但也只能不理他了。那人是个浑人,又喝了不少,见女孩子目光都围绕着俞家宝,不依不饶道:“坐啊,不坐我投诉你!”

    顾客永远是上帝,上帝让他坐,他就坐呗。俞家宝如他所愿,腿一曲,身体重重落在了他的大腿上。这一坐,手里漏勺偏斜,花椒连油汁流到了那人的皮鞋和裤腿。

    之后那男人以牛肉有臭味为由,大闹了一场,领班息事宁人,给他们免了单。

    下班时,领班把俞家宝叫到一边,假模假式地以安慰的语气训斥道:“做这行啊,啥客人都有,遇到这种垃圾,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跟人闹呢?”

    俞家宝哀叹:“哥,这是性骚扰啊,我没告他算我怂。”

    “怂个屁,你都坐人大腿了,他也告你性骚扰?年轻人,这个社会啊,谁出钱谁有理,你有本事,就做吃饭那个,别做伺候人的!”

    俞家宝混沌的脑子想不出反驳的话,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反驳的。照这样的逻辑,谁是上司谁就有理,有本事就做训人那个,别做底层服务员啊!他顿时觉得这世界挺没劲的。

    垂着头走出火锅店时,手机响了。懒洋洋地拿出一看,是常北望的电话,约他在酒店见面。俞家宝精神大振,立即挺起了腰杆,小跑着赶去地铁站。

    一进到酒店大堂,他就看见了咨询部后站着的常北望。一贯的英俊潇洒,十八般武器都戮不穿的风度翩翩,俞家宝眼睛眨了眨,觉得全身通电了,精神振奋了起来。

    常北望迎了上来,笑道:“你刚在麻辣锅里滚了一轮?”

    俞家宝掀起T恤闻一闻,果然一身的火锅味,平时不觉得,在这飘着香氛的酒店大堂里,却感到了不自在。

    “嗳,我身上真难闻。”

    “没有,闻这味儿我都馋了。”

    听了这话,俞家宝心里毛球滚过似的,问道:“你叫我来有事?”

    “没事,”常北望酒窝一陷,“好久没见,想你了呗。”

    俞家宝不自禁地翘起了嘴角,垂头看了看地面,又看向常北望的脸,感觉浑身的麻椒味儿都开成了花。

    “我们去哪儿?”

    “我没下班呢,你稍等我半小时,我们去喝一杯?”

    俞家宝自然是答应的,别说半小时,他在这儿扎营过夜都行。转身正想往沙发走时,冷不防碰到了一个坚实又有弹性的东西,站立不稳,就要往前面摔去。俞家宝吃了一惊,却见一只大手已经伸了过来,托住了他。

    等俞家宝站定了,那只大手放开他,顺势拍拍他的头。俞家宝感觉碰上了一座突然冒出来的大山,山神的大手莅临他脑袋上,只要一攥,就能把他跟一颗萝卜那样揪起来。抬头看,眼前是个巨汉。

    俞家宝一米八的身量,在巨汉跟前柳枝似的娇弱,巨汉怕有二米高?

    常北望踏向前,把大汉的手从俞家宝的脑袋拎下来,冷道:“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帮忙?”

    巨汉摸摸自己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说了几句日语。两人都听不懂,面面相觑。这时,前台传来了争辩的声音,两人转头,眼见一群年轻男子围着前台,个个身量高大,一身的黑色运动衣,满有气势地站成半圆。巨汉跟他们穿一样的T恤,显然是同一拨人。

    俞家宝“吁”了一声:“怎么回事?这些人不会是收保护费的吧。”

    前台值班的女孩瞥见常北望,脸现喜色,打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来救火。

    常北望花了好几分钟,才跟英语磕磕绊绊的领队老师沟通个明白。原来他们是名古屋来的大学篮球队,受邀来北京打友谊赛,今天入住后,发现有四间房的卫生间都出了问题,不是水龙头漏水,就是压根儿出不了水。领队要求换房,前台却推脱说房间已满,请他们稍作等待,维修人员会把设备修好。

    等到下午,水龙头是修好了,出来的水一阵异味。领队坚持要换房,前台女孩告诉常北望,只能调出三间空房,恰逢周六,酒店已经住满了。接着她嘀咕道:“日本人真麻烦,水有点锈味很正常,怕脏用矿泉水洗澡呗。”

    常北望心里不赞同,但没有反驳她,反而安慰道:“日本客人一板一眼,是不好通融,你辛苦了,歇会儿,我来处理吧。”女孩儿眼睛冒出星星了,笑道:“北望哥哥,你最靠谱啦。那就拜托了,今天您的晚餐我承包了。”

    “好,我记下。今晚我朋友找我吃饭,你先欠着。”女孩才留意到附近站着个俊俏的男孩,正盯着他们看,估计就是那位“朋友”了。

    常北望说:“差一间房,把客人升级到行政楼层吧。”

    女孩立即反对:“明天大客户包了整层呢,你忘了吗。”

    “明天底下就有空房了,再把这些学生调下来也来得及。”

    女孩想了想,咬唇道:“听说那个什么大明星很龟毛的,万一调动出了问题,得罪了大客户……”

    “见招拆招呗,”常北望道:“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大学生也好,大明星也好,一样是客人,我们不能偏袒。”

    俞家宝见常北望处理业务游刃有余,进酒店一个来月,俨然已经成前台的主心骨了。他想文世龄确实瞎了眼,常北望要颜有颜、要脑有脑,站那儿就满身是说服力,就算把人送停车场住,估计也有人会点头吧。

    果然,球队很快答应了这麻烦的安排,常北望赠给他们两晚的自助餐卷,作为补尝。俞家宝眼见常北望忙起来了,一时半会走不了,有点扫兴,就准备自个儿回家睡大觉。

    常北望也不挽留,只是说:“路上小心。”

    俞家宝心里软绵绵的,患得患失地走出酒店,感觉自己要发烧了。刚走出几步,俞家宝就听到后头有“呼噜呼噜”的细微声响,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缓缓转身,对着后面那二米高的大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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