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1/1)

    俞家宝在东京领教过乌鸦的厉害。他住在一个简陋老旧的公寓里,早上天刚亮,就会被“哑哑”的凄厉叫声吵醒。拉开窗帘,只见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俞家宝心惊胆跳,总以为这世界就被黑色鸟羽攻陷了。此后他日渐消沉,心情郁郁,多少也是受到每日的乌鸦攻城所影响。

    他听说过北京城内也有很多乌鸦,是因为乌鸦救过满族的祖先,被满清人认为是神鸟,不敢射杀。上网一查,果然日本也有类似传说,乌鸦救过神武天皇,被民众奉为神物。俞家宝想,乌鸦简直是禽类里的白求恩,去到哪儿救到哪儿。他不知道乌鸦为什么那么闲,没事就救个王公贵族玩玩,他只记得自己问一个日本同事乌鸦是不是他们的神鸟时,同事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巴嘎!这是因为垃圾太多了,给我一支枪,我砰砰砰把它们统统射下来。”

    俞家宝日语没那么好,以上内容是从表情动作里瞎猜的。

    这个偏僻寺院,哪里有多少垃圾,这些凶恶的乌鸦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呢?哦对了,后山老是有死人吧,难不成它们是吃尸体长大的?

    俞家宝打了个冷颤。

    这些乌鸦似乎组织森严,领头的那只步步前进,后面的一群乌鸦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随。俞家宝看了半晌,突然发难,拿起桌上的一个大碗扔向鸦群。

    大碗应声而碎,瓷片四处飞弹。队伍乱了,乌鸦发出愤怒的啼叫,煽动翅膀,倏忽之间四下散开,攻向桌子上无数的多喜子。

    面团的棉布被扯开,面团被撕咬,四周狼藉不堪。俞家宝顾此失彼,四处驱赶,但乌鸦太多了,赶走这个,那只又跳上桌子。

    眼见好几篮面团翻倒在地,俞家宝又慌又急,心想:“他妈的,连鸟都来欺负我吗?!”

    他把心一横,抓起一个大面团,扔到乌鸦首领头上。首领灵敏地往旁边跳,只是两斤的面团体积不小,直接把它拍地上了。想要挣扎,翅膀却被黏糊糊的面粘连住,拖泥带水,站都站不起来。

    俞家宝哈哈大笑,顺手把一竹筐罩在首领头上,一屁股坐了上去。他也不管日本乌鸦听不听得懂,喊道:“快他妈停手,你们的老大在我手里!”

    山里的乌鸦许是有灵性,居然真停止了恐怖袭击,一只只从桌上跳下来,盯着俞家宝。俞家宝想了想,拿了几个重甸甸的大碗压在乌鸦老大上。

    这么多乌鸦,打是打不绝的,何况乌鸦肉也不好吃,打赢了有什么意思?他决定采取怀柔政策。

    从包里取了Ritz咸饼干,俞家宝一块块地掰碎,放在地上,换了张笑脸道:“各位请吃,别客气。这可比一点味儿都没有的生面团好吃。”

    乌鸦集体愣住了,没有动。俞家宝一边叨念着“多左多左”,一边把更多的饼干捏碎,铺成一条线,把群鸦引向门口。

    乌鸦到底受不住食物诱惑,胆子大的开始啄食饼干。俞家宝鼓励道:“哥们儿,好吃吧,秋天限量版,南瓜口味的。”他在食品厂工作了大半年,知道所谓“季节限定”,不过是加了去年的浓缩粉末或浓缩汁,一大堆添加剂,当季个屁。

    只是添加剂的味道真香啊,鸦群都埋头抢食。俞家宝手一挥,把所有饼干都扔门外了,乌鸦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地追赶出去。

    俞家宝等最后一只乌鸦跳了出去,立即拉上纸门,把房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转回头,他皱着眉扫视面包作坊。战况惨不忍睹,一百多个面团里,又有七八个被撕咬、打翻了。面团泄了气,软趴趴地倒在桌上和地上,四处飘散着发酵的酸味。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想:在野村和尚回来找我麻烦之前,要不要跑路?

    脚脖子后感到了冷意,他微微侧身,才想起纸门破了个大裂口。这个裂口必须马上修补,否则那些成了精的乌鸦又要蹿进来了。

    用什么补?俞家宝环视四周,找了半天,最后把目光落在字典上。

    他犹犹豫豫地打开字典,咬咬牙,撕下其中一页。对比裂缝大小,他又再撕下一页,用口水沾湿点面团,将字典的纸页粘在了纸门的破洞上。

    阳光透过纸张,上面的文字粒粒鲜明,又像围拢在电灯泡上的蚂蚁,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发痒。

    这是字典的第72页,字母“A”底下。空白角落写了一行字。

    “切掉他的手,挖掉他的眼睛”。

    俞家宝呼吸一滞,跟几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一样,过了那么久,这行字还是让他背脊发冷。

    当时他也是一翻就翻到了这页,或许它的主人在写下这些字时,用什么重物按压在字典上,以致这一页特别容易被翻开。发现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呢,具体日子他已经忘记了,那是几百个家教日中的其中一个,像往常一样,他们装模作样地在学习,俞家宝半睡半醒,阿佑在乱涂乱画。

    这一天不一样的是,文世龄回来得早,坐在客厅一边看杂志,一边听他们上课。两人不敢摸鱼了,打开一本书来认真阅读。俞家宝看懂了这本书的标题:“美国宪法简史”。

    他跟阿佑咬耳朵:“你毛都没长齐,看老美的法律有屁用?”

    “宪法和法律是两码事,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毛多,但脑子没长好吧!”

    两人又要掐起来,阿佑冷笑一声,故意大声道:“这一段我不明白,哥哥您给解释一下:States Parties reize the right of everyoo ae standard of living……”

    俞家宝自然解释不了,他单词都没认全,搜遍记忆,都想不起adequate是什么意思。文世龄的耳朵就在两米处,俞家宝只好硬着头皮,嗫嚅道:“Ade……阿地瓜……生活水平……是对的……”

    阿佑没忍住笑,嘲讽道:“地瓜是对的,哥哥你真聪明!这是什么意思?”

    俞家宝红了脸,突然想起,right不只是“对”的意思,难道是指右边,啊不,是权利吧。

    可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他用眼神揍了阿佑一顿,清清嗓子道:“呃……吃地瓜是对的,吃牛排也是对的。但为什么有人吃牛排,有人只能啃地瓜?因为啃地瓜的人不努力。因为懒惰,因为很弱,所以就吃地瓜。反正都那样了,你不如告诉自个儿,地瓜很好吃,吃地瓜很幸福,做个快乐吃地瓜的人。你在下面高高兴兴吃瓜,他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吃牛排,大家乐呵呵的,多好。”

    阿佑以敬佩的眼神看着俞家宝,用嘴型说:“真能编!”

    俞家宝给他做了个鬼脸。留心客厅,文世龄好像没什么反应。他才想起,常北望告诉过他,文世龄的出身没比他好多少,南方小镇工人家庭的孩子,大概英语也不怎样。

    他松了一口气,想到阿佑的嘲弄,有点不甘心,随手抄起旁边的字典,打开了前面几页,想查看Adequate是什么意思。正好翻到72页,一行中文字比英语更快进入他脑子——“切掉他的手,挖掉他的眼睛”。

    俞家宝大惊,抬眼看阿佑,只见阿佑脸色苍白,那张漂亮的脸比平时还冷漠,但眼睛里蕴含了汹涌的怒意。

    阿佑从不让他碰字典!俞家宝这才知道是为什么。翻了几页,每个空白处都是字,方方正正的、说不上好看却一丝不苟的字。阿佑的手笔。

    这是阿佑的日记本。

    俞家宝见阿佑在微微颤抖,又怒又急,但碍于文世龄在旁,他不敢发作。俞家宝“啪”的一下合上字典,看着阿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佑摇摇头。

    阿佑没有问题,俞家宝却有一箩筐的疑问。有一些问题,他想想就有答案了。阿佑为什么在字典写字?因为他没别的地儿。文世龄管束得严,常常会查看阿佑的作业和课本,桌上任何带字的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他偷渡来的漫画,只能小心翼翼地短暂藏在衣柜顶或床垫底下,多放几天就露馅。

    文世龄唯一不会翻看的,就是字典。阿佑没有玩伴,没有倾述的对象,所有事情都倾吐在字典上。

    但俞家宝不明白的是,阿佑为什么写下这么可怕的句子?俞家宝自己的嘴不干净,跟朋友打打闹闹,“拧下你丫的狗头”这一类话也常说,可阿佑这句话显然不是开玩笑。

    他跟谁那么深仇大恨?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