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盒(1/1)

    寺庙里安静如水底。俞家宝一边轻轻抚平门上的字典纸页,一边回想。

    当时的点点滴滴,无论是惊心的事实,还是毫不在意的细节,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意义。他想,要不是因为他妈的美国宪法,他就不会翻开字典。要是不翻开这本字典,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或许吧。但就算重头再来,俞家宝也无法预知每一次无意的动作,会掀开什么样的魔盒。他就像弹珠玩具里的钢珠,被弹射出去,身不由己地在各种机关上碰撞。就算是阿佑、常北望,他们何尝不是玩具里的弹珠呢,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东闯西突,想要逃出命运的路径。

    那个下午,俞家宝心绪不宁地上完家教,趁文世龄离开,把阿佑拉到了露台上。露台就在大木桌旁,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常常在露台“上课”,躲避佣人的视线。

    俞家宝单刀直入:“你写的那句话啥意思?”

    阿佑冷漠道:“不关你事。”

    “谁他妈欺负你了?”

    阿佑愣了愣,抬眼看着俞家宝半晌,神色慢慢变得柔和。他道:“没有人欺负我。”

    俞家宝“啧”了一声,不耐烦,又觉得怜惜。这复杂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就成了愤怒。他皱眉道:“臭小子,你毛都没长齐,有事不找大人帮忙,写两句咒语能解决什么问题?”

    阿佑怒道:“你是什么狗屁大人了!别老说我毛没长齐,你毛多,你是牧羊犬!”

    俞家宝决定不跟他废话,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褪开他的裤子。在武力上,俞家宝绝对碾压阿佑,三两下就把运动裤连着内裤扒了下来。

    俞家宝指着阿佑下面,哈哈笑道:“我说得一点没错吧,你那儿光溜溜的,挺美。我摸摸……”

    阿佑红着脸,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裤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扑向俞家宝。俞家宝笑道:“要揍我呢,使点劲儿!”

    两人扭打在一起。撕拉一下,翻倒了三四个花盆。

    他们俩常常闹出挺大的动静,佣人都习惯了,懒得出来查看。但这次吵得太过,到底把文世龄招来了。

    她看两人抱作一团,惊道:“小心,别滚到栏杆那儿。”

    阿佑先住的手,然后俞家宝也站起来了。文世龄:“要玩去客厅玩,露台上怪脏的。”

    阿佑气鼓鼓道:“我去小便!”转身跑去厕所。

    独自面对文世龄,俞家宝有点忐忑。每次跟她说话,他总有自惭形秽的感觉,在他身边从没有过这一类成熟柔媚的女性,而且文世龄对他格外温和亲善,更让他无所适从。

    文世龄:“阿佑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俞家宝:“哦。”

    “不过,这半年有你陪着,阿佑开朗了很多,这真要多谢你了。”

    开朗?俞家宝很想说,你的宝贝儿子不叫脾气不好,简直就是傲慢凶残没王法,开朗更无从谈起,他字典里写的都是切手挖眼开膛啊。俞家宝心里纠结:要不要把字典的秘密告诉文世龄?

    他很担心阿佑。这小子弱小的样子都是装给人看的,其实内里胆大包天,性子又傲,这种人一踩错就是个大坑。阿佑显然跟某人有过节,而且恨之入骨。俞家宝在底层混大的,别的不懂,各种干架对垒寻仇滋事见得太多,哪里有像小说写的那样快意恩仇?结局多半都是两败俱伤,只是有人伤在外面,有人伤在里头,看不见罢了。

    他犹豫半晌,决定还是把秘密收在肚子里。一是出于同辈人的义气,二是担心吓坏文世龄,以后怕是要把阿佑24小时囚禁家里了。

    俞家宝:“哦。”

    文世龄轻笑,“你对我怎么那么拘谨,平时挺活泼的啊。”

    俞家宝脸一红,更说不出话来。文世龄换个话题:“家宝,你今年18?”

    “还有好几个月才到。”

    “呃,面试的时候,你说家里只有姐姐上班,供不了你上大学。”

    俞家宝不知道为什么扯到这事,只好点点头。

    文世龄:“大学还是要上的,好好念个学位,以后才有选择。”

    俞家宝想起了常北望,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劝他努力上进,难道自己丧得旁人都看不下去了?“等存够了钱,我就去读书,”俞家宝随口敷衍道。

    “我帮你存了。”

    俞家宝大吃一惊,“存了?存了什么?!”

    “过两年阿佑也是要出去的,各个学校我都在看。以你的条件,”文世龄想了想,然后坦诚说:“你的条件比不上阿佑,但很多学校只要语言过关就可以,对成绩要求不高。你想去哪个国家,自己找学校吧,有合适的告诉我。”

    俞家宝费了好大劲才开口道:“不是,这……我不能让你帮我!”

    “为什么不能?”文世龄转身离去,一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地瓜就要争气点,不要输给牛排哦。”

    “……”俞家宝怔怔看着文世龄的背影,鼻头渐渐地酸了。

    兜兜转转的,俞家宝果然是出国了,来到这荒山野岭的寺庙,等着十多个小时后结束生命。

    他抬起左手,翻过来,一个紫红色的疤触目惊心地从虎口伸展出去,几乎覆盖了半个手背,乍看像趴着一只大蜘蛛。

    这个伤口给了他巨大的疼痛。那钻心的疼,他已经忘记了,在这阴凉的、多喜子在安静地呼吸的房间里,现在他想起的,都是别人对他的好,还有其他有趣可笑的事。

    这之后好长的时间里,他跟阿佑两人不再谈起字典,俞家宝也抑制住了强烈的好奇心,不再翻看阿佑的秘密日记。但阿佑再也忘不了“地瓜”的梗,没事就拿出来嘲弄俞家宝。后来,他干脆就把红尾鱼统一地叫“地瓜”了。

    他们从后海捞出来的红尾鱼,一直养在阿佑的书桌上。第一条鱼其实不到一星期就死翘翘了,然后又补充了另一条。每一条新鱼的尾巴都有红色斑纹,看上去很相似。可自从有了名字,地瓜1号、2号、3号似乎都有了各自的模样。

    这孤城般的文家,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在萌芽。俞家宝也说不清是什么,他想,转折点大概就是那漫长的夜晚吧。那一天,阿佑从二楼跳了下来,俞家宝从花洒喷出来的水流中,发现了肉碎……

    那一天清晨,俞家宝已经20来小时未合眼,脑子处于半罢工的状态。他和常北望,以及酒店里的七八口人,一起走向天台上的蓄水池。

    在晨曦中,保安在其中一个池子捞出了大大小小的肉块。肉在里面泡了至少两天,发白了,质地松散,部分已经分解到水里,保安的铲子搅动了水,肉立即碎成丝,发出了恶臭。

    俞家宝大着胆子往里看,还好,没有发现脑袋或手手脚脚什么的。保安主管脸黑成锅:“是臭猪肉。谁他妈干这恶心事!真几把缺德!”

    “这事太大,马上上报给总经理吧。”其中一员工道。

    等高层下指示之前,常北望当机立断,让人关掉这个蓄水池的水闸,要求维修部立即检查其他蓄水池的水质和管道有没有被污染,然后郑重对众人说:

    “这里的事要百分百保密,不能走漏任何消息。否则会严重影响酒店声誉,对各位的工作没有好处。”

    众人面面相觑,保安主管说:“不报警吗?这么大的事儿!”

    常北望盯着他:“酒店里有24小时的闭路电视监控,你们保安部负责整栋楼的安全,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拿着这么些肉上天台?”

    保安主管不做声了,脸上出现了畏惧的神情。臭肉泡了两天才被发现,失职这项罪名是跑不掉了。

    俞家宝看着浑浊的水,闻到身上若有似无的臭味,暗叹,这一晚先是泡鱼池里,然后淋了一身肉水,放点花椒大料能做一桌硬菜了吧。

    俞家宝回家彻头彻尾地洗了个澡,一冲动,把头发也剃了,理了个大秃脑袋。

    昏天暗地睡了一个觉,他又跑文家去了。佣人卢姨开的门,见到俞家宝,她的脸色暗沉,目光又是不屑,又是怨恨。

    文家的气氛非比寻常,比平日安静,空气里飘散着化学品的味道。俞家宝心里一激灵,“阿佑呢?”

    卢姨一声不响,打开了门。俞家宝进了客厅,才发现阿佑的房间里有好几个大人,静静地站着,气氛跟守灵似的。

    俞家宝三两步跑进去,只见阿佑仰卧床上,长睫毛耷拉在眼睑下,动也不动。俞家宝整个人由头冷到脚,心想,不会吧,阿佑这次真的死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