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1/1)

    俞家宝孤立无援。他看着眼前笑容和善、温柔敦厚的老太太,心想要立即拔腿就跑呢,还是念个什么金刚经辟邪。

    可此时他的脑子里,连“阿弥陀佛”几字真言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身处深山老庙,四周一片漆黑,林里是吃尸体长大的乌鸦黑社会,以及无边的寒冷。

    他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破罐子破摔,反而走前几步,合掌拜拜:“多喜子欧巴桑,我不是有意弄死您,您要报仇,找乌鸦老大去吧。”

    低头一看,在他跟乌鸦搏斗时,整团老面掉到地上,还被自己踩了两脚,死得不能再惨了。他顿时感到深深的内疚,这团面代代相传了五十多年,从野村和尚的嘱咐中,知道照顾它要花费多大的心力和耐性。他这么胡闹一通,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

    一愧疚,他就回到了现实中来。再看老太太,年纪其实也不太老,脖子戴着个皮卡丘的吊坠,头发也染成渐变紫色。他恐惧之心渐去,就想起一团昭和时代的老面不可能是这个形象。

    便定下心来跟欧巴桑交谈。他日语实在烂,一个个单词加上肢体动作,才弄清楚老太太乃山下镇里的居民,受野村之托,来给俞家宝送早饭。

    俞家宝松了一口气。却见欧巴桑蹲**,把面团捡起来,一脸肃穆。

    “真对不住了。”俞家宝惭愧至极,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听野村和尚的意思,卖面包是庙里的主要生意之一,多喜子一死,面包是不是做不成了?日本人干什么都煞有介事,做双筷子,擀个面,都会当成特色文化,野村这面包坊一看就很有古意,他弄死了多喜子,是不是灭绝了当地的文化遗产?

    欧巴桑却没有责怪他,只是撕掉面团肮脏的部分,小心放回箱子里,让俞家宝搬回地穴。俞家宝揣摩她的意思:多喜子生死有命,咱也左右不了,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了。

    于是他们俩开始打扫犯罪现场,消灭证据。俞家宝做过不少点心,制作食物于他而言,就是流水线的工作,弄得精致点,卖相好一点,就能赚更多钱。现在对着白花花的面团,他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感情。

    把面团当成人当然不至于——那是被野村和尚带偏了,入戏太深。可面团分明有旺盛的生命力,掉到尘埃里,还在不停地膨胀、成长。无情无绪的酵母,生机勃勃的本能,有时只让人感到大自然的残酷,感叹生命的徒劳。

    但要连这徒劳的挣扎都没有呢,这世界岂不更是一片虚空?

    俞家宝心有所感,把掉在地上的面团郑重地捧起来,放进一个筐子里,就像捡拾起一个个被遗弃的生命。

    欧巴桑打开漆盒,给他拿出早餐。素净的餐食放在六格的餐盆里,酸渍藕片、豆腐皮、山药泥、芝麻海带、梅子和米饭。暖壶里是乌龙茶,橘子剥了皮,另外放在一小碗。

    简单的蔬果,简单的烹调,算不上什么美食,就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山药泥上点缀的山椒叶,也都是清新挺括的,可见做饭者的用心。俞家宝感激不尽,他本来打算吃饼干到死,没想到在人生最后的几顿饭里,还能吃到这么雅致的菜。

    “多谢,非常美味。”

    欧巴桑一笑,露出有点黄的小虎牙。

    在自杀前最后的几小时里,俞家宝心里想得更多的,都是别人对他的好意。在酒店里,他吃过不少好东西,印象最深的,却是大师傅喂他的一样奇怪食物。

    陈凤英大师傅回来了。听说是常北望三顾茅庐请回来的,以大师傅的脾气,少不了对常北望喷了很多难听的话。

    大师傅重新执掌厨房后,威权更大,很快就把后厨带上正轨。文世乾的人被收拾得不轻,几乎都被驱赶出去。常北望不但剪去文世乾的羽翼,还把后厨纳入自己的掌控中,文世则乾韬光养晦,屁声不出,势头开始往常北望一方倾斜。

    这一日,俞家宝心不在焉地在搅面糊。陈凤英正好巡视厨房,看俞家宝丢了魂似的,奇道:“小俞,你最近脸色那么差,失恋了?”

    俞家宝脸一红:“没有。”

    “你讲没有就没有啰,”陈凤英理解地眨了眨眼,“来,给你吃点好东西。”

    俞家宝浑浑噩噩地跟了过去。料理台上摆开各种材料,看来是道复杂异常的菜。“大师傅,这是什么,烧花腩只有皮?”

    “嗯,因为有人只喜欢吃皮嘛,这道菜很简单,把容易吃到高潮的食材全部放一起就可以了。烧猪皮,脆香;虾饺马蹄,鲜软;牛筋鱼胶,烟轫;最后再加蟹黄冻,一定好吃啦。”

    这道菜食材丰富,酥脆猪皮酿着虾饺、鱼胶、蟹黄冻,最后层层叠成一口大小的寿司状肉块,简洁好看。吃进嘴里,各种口感交错,鲜美之极。

    俞家宝没心思品美食,礼貌道:“好吃,客人一定喜欢。”

    大师傅摇摇头:“那么贵的料,费那么多时间,不用脑子就吃出好的,客人不可能不喜欢。但这种菜有什么卵用!研究一下客人喜欢什么,照样做出来就好啦。”他慢悠悠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说:“尝一尝这个?”

    俞家宝闻到了苦涩味,吞了吞唾沫,老实道:“大师傅,我最近也没得罪您,您要不高兴,可以骂我两句,我保证不还嘴。”

    陈凤英豪爽地笑了起来,“这是好东西!很贵的。”

    俞家宝心想大师傅那么珍视的,肯定是什么宝贝,难道是少见的食材或者发酵了十几年的酱?抱着自虐的心理,他蘸了一点进嘴里。这酱苦苦咸咸,有点辣口,后味回甘,他皱着眉头,艰难地咽了下去。

    大师傅笑眯眯:“吃出来了吧,是不是很有味道?”

    “我可以骂街吗?这他妈什么鬼!”

    “龙眼肉,山药,陈皮,莲子,麦冬,甘草,酸枣仁,龟甲胶,茯苓,百年配方的宁神药。我孩子做噩梦睡不好,吃这个立刻就有效。我看你眼大没有神,有气没有力——孩子啊,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呢?不高兴喝点酒,憋闷就吃点药,总会过去的。”

    大师傅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慈爱的笑。

    俞家宝哭笑不得,大师傅的关心他很感动,但随便喂药是啥毛病啊?他道:“大师傅,我没事。你下次安慰我,请我喝酒好了,这药真的好卵难吃啊。”

    俞家宝嘴里的药味久久不散,胃暖烘烘的,打个嗝儿感觉会喷火。能不能宁神他不知道,但接下来的半天他彻底废了,只能缩在员工休息室里上网。

    他闲来无事,就跟日本的阿七视频,语言是基本不通的,全靠自以为的心灵感应。聊到高兴时,阿七给俞家宝发了几个视频。前几个还蛮正经的,日语教学什么的,后面人穿的衣服就有点少了。

    俞家宝男女的也看,但并没太大热情,正想关掉,猝不及防视频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俞家宝差点喊出来!

    这是一双绿色的眼,苍老、空白但又无比吸引人。俞家宝倒抽一口凉气,他对这双眼实在印象深刻——视线在你身上,却并不看着你。

    为什么戛纳影后会出现在这种视频里!这种动作片的设定,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从俯瞰的镜头看来,这视频是偷窥主题的。摄影机摆放在浴室镜子上方,人对着化妆镜的时候,就是脸的特写,人离远了,动作也在摄影的范围内。

    她开始脱衣服,解开胸罩,露出干瘪的乳I房。身材出奇的瘦,年岁把丰腴的肉变成褶皱的纸,寒酸地堆在身上。穿着得体的奢侈品牌衣服时,只觉得她瘦小精炼,但一脱下遮掩物,老态就不可控制地暴露出来。

    俞家宝不忍心看她的身体,目光转到这浴室后宽大的浴缸。他的脸唰地白了!

    他控制不住心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吼声,对阿七喊道:“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阿七一脸懵。俞家宝用英文重复,”Where the hell this video es from?”

    艰难沟通后,俞家宝才搞明白,视频是他篮球队的后辈给他的。男生之间传看黄***很平常,阿七并没特别注意这干巴又严肃的老太太。

    俞家宝心往下沉。是那两个原先住在套房的篮球队员!卫生间里可以容纳两人的浴缸、复杂的花洒控制、嵌在墙砖上的隐蔽灯管和瓷砖的式样,俞家宝即使很少上行政楼层,也对里面的装潢印象深刻。

    那是盛世酒店的行政房无疑。眼前不是什么摆拍的动作片,分明是真的偷窥。那两狗娘养的在酒店浴室装了摄像机,偷拍到了换房的戛纳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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