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轮到你(1/1)

    雨停了。风暴过后,太阳几乎是下一刻就高挂在天空,猛烈烈地照着水洼连连的土地。

    野村和尚踩着水洼,走进了庙里。台风导致JR停运,离他承诺归来的期限,晚了5个小时。他走下台阶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会不会信守承诺,等待他回来。

    决心要自杀的人,没法讲道理,他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时间,让自杀者回到生活的轨道中来,兴许痛苦会减缓,也就打消了自杀的念头。这两天他一直记挂着俞家宝,拜托桂月芳子老太太留意他的动静。得知俞家宝好好地活着,他感到了宽慰,但台风断了联系,此时俞家宝不知如何。

    到了台阶尽头,他的心直往下沉。院子里躺着几件衣服,一件男人的内裤挂在枝桠上。作坊的纸门几乎被拆掉了,被大桌子胡乱地封死。他沿着房子走了半圈,窗子也关得紧紧。打开窗子,映入眼帘的是全身光溜溜的俞家宝,靠在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

    野村差点摔在地上!他一稳住身体,就立即跳进房子里,跪在俞家宝身前。急忙探测脉搏,活的。

    他拍拍俞家宝的脸颊道:“宝君!”

    俞家宝全身一震,跳了起来,喊道:“打战了?地震了?多喜子死了吗?”

    他的心噗噗乱跳。过了好一阵,才看清野村和尚懵逼的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给了和尚大大的拥抱,笑道:“师父你平安回来了!太好了!”

    野村也非常高兴,大力地回抱俞家宝:“你平安无事,真好。”

    野村的怀抱有力又温暖,俞家宝几乎要哭出来。很久没人对他这么关心过了,而且他冷得要命,在野村怀里簌簌发抖。

    野村立即脱下棉衣,罩在俞家宝身上,又给他煮热水,让他慢慢喝进凉透的身体里。

    俞家宝睡了长长的一觉,只觉得脑子特别清明。他站不住,也走不动,只好瘫坐在地板上,等身体慢慢地复苏。

    野村坐在他对面:“多谢宝君照应。照顾多喜子,想必你吃了不少苦。”

    俞家宝挺不好意思的,面团倾倒了三分一,还差点把房子拆了,这活儿干得真不漂亮。他道:“没有,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师,我按你说的照顾多喜子了,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吧?”

    野村怔了怔:“宝君现在还想自杀?”

    俞家宝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野村垂目,念了句佛号,然后道:“恕我冒昧,你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俞家宝摇头苦笑:“没有,但我也没有非活着不可的理由。比起死,活着要很多本钱,我现在一穷二白,什么本钱都没有……还是干脆点,别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了。”

    “宝君所言极是,活着是相当麻烦的,我不能承担你的麻烦,所以也没有立场劝你要活着。但我希望宝君能再想一想,生死是人世常态,顺其自然便是。”

    俞家宝低头看着地板,“师父,我不能像你那样超脱,走夜路的人,一心只想快点到地儿。我很累了,脚下什么都看不见,求你成全我一次,让我歇一歇吧。”

    野村见地上有两个水杯,一个是他给俞家宝倒的热水,只喝剩小半杯,另一杯水则是满的。他拿起盛满水的杯子,交给俞家宝:“看着这杯水,水里可有你?”

    俞家宝接过去,敷衍地看了一眼道:“嗯,有,有我的倒影。师父,你甭劝我了,我挺笨的,你就是说出个七彩莲花来,我也不能开悟。”

    野村一笑:“我不是要你开悟,是想你放下。你是容器,你过去的经历,不管好坏,不过是里边流动的水。你在水里看到的自己的样子,那是倒影,是扭曲的幻象。何不,就把它清空了呢?”

    他接过那杯子,咕咚咕咚喝到底,把杯子倒扣在地板上,“水没了,你还在。宝君,你一直端着满水的杯子,自是越来越重,越走越累。现在,把一切清空了,你可觉得轻松了许多?”

    俞家宝怔怔听着师父的话,从极冷中恢复过来,喝着热水,听人对自己的关心劝慰,一时之间身上又暖又懒,要死的劲头也消缓了不少。只是心底的阴霾哪里会因为几句话就散去?

    他叹口气:“您说的都对,道理我都懂,但过去的经历不是水,两口喝不完,反而会噎住自己。师父,我这个人活不活着,对地球没多大用处,你还是去普渡有用的众生吧。”

    野村暗想,这孩子对自己的认同感可真低啊,再劝恐怕没什么用。他想了想,只能再次拖延时间了,于是撒了个谎道:“宝君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宝君的计划可否延后?快到新年,庙里香客会比平常增加许多,这时候自杀恐怕不太方便。”

    “啊?”俞家宝心里疑惑,“那我得等多久?”

    野村心念电转:话不能说得太决绝,以免他跑别的地儿去自尽,但又要有效阻止他,要怎么措辞好呢?他心不在焉地拿杯子,然后道:“过完新年,就要进入雪季,到时就没人进山了,你想几时死就几时死。中国人说,生死有命,不用着急,总有一天会轮到你……”

    说到这里,空气突然变得安静极了。俞家宝等着和尚说下去,却见他睁着眼,定定地看着一处。下一秒,他的嘴角流下口水,手里的杯子应声落下,摔成几片,庞大的身躯往后面坠落!

    俞家宝大惊失色,喊道:“师父,怎么回事!”

    野村艰难地喘息着,说不出一句话。俞家宝闻到他嘴边的味道,登时醒悟:水里有毒药!

    原来他担心自己会先冻死,又怕死不透,就把氰化钾融进水里,准备快不行的时候服毒。结果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人没死,倒是把毒药给忘了。他哪里想到野村那么不讲究,见到水就喝,也不问个来历?

    俞家宝吓得魂飞魄散,叫道:“师父,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野村身躯庞大,俞家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背身上。他冻僵的身体虚弱得很,腿脚发抖,迈步艰难。到了门口,他几乎要绝望了!大桌子封住了出入口,以他现时的体力,哪能把两张大桌子挪开?

    他只好背着野村到窗口,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当沙袋那样推下窗。和尚掉到草地上,滚了三圈,口吐白沫,彻底不动了。

    俞家宝红了眼,喊道:“师父,你别死啊!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他发了狠,背起野村和尚,赤着脚,艰难挪动脚步,咬紧牙关爬上台阶。爬到顶上时,他已经汗如雨下,在寒冷的空气中喘得像条狗。

    搜查自杀攻略时,他了解到氰化钾从吞食到流进胃里,最快20分钟,最晚一小时就能致人死命。他没时间用蹩脚的日语报警了,只能徒步赶去三公里开外的镇医院。

    凭着记忆,他几乎是一路往医院蹒跚奔跑,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摔倒,他知道自己要是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汗水流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呼吸道跟火灼一样热辣疼痛,膝、腰椎和肩膀的关节以极致的酸痛来抗议每一次移动,他掠夺着身边每一丝空气,就像个快溺死的人。这是他想象中的“死”的反面,是“生”的极度煎熬。

    跑到后来,他的大脑关闭了其他意识,麻痹了所有痛苦,因此俞家宝只记得自己把犀牛一样的大和尚放到担架上时,和尚突然睁开了眼,对他说了一句话。他的语气清醒又平静:

    “宝君先别自杀。劳烦你一件事,帮我把面包放进烤炉里再死好吗?这是最后一步,否则前功尽弃了。”

    俞家宝累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和尚还惦记他的面包!而且他辛苦弄来的毒药都被一股脑儿喝了,暂时哪里死得成?哎,野村和尚说生死顺其自然,可这次要把和尚毒死了,自己实在难辞其咎。

    他内疚到极点,拍拍野村肩膀道:“师父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多喜子。”

    野村被抬进去催吐洗胃了。俞家宝在医院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一阵,才万分不舍地回到庙里。

    面团已经发酵了快60个小时,气温在上升,不尽快放进烤炉的话,酵母就会吃完面团里所有的营养,然后饿死。俞家宝只觉无从入手,酒店里用的是专业烤炉,只要会认数字,就能操作。可庙里用的是烧柴的石窑,没有按钮,也没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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