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债(1/1)
正一筹莫展时,比卡丘老太太走进了庙里。她二话不说,走近作坊外的窑炉,开始往里面添加柴禾。俞家宝松了一口气,只见老太太穿着和服木屐,却动作灵便,赶紧也过去帮忙。
老太太教他排列木柴,用木屑生火。见那微弱火苗吃力地吞食柴禾,俞家宝着急道:“这得等多久啊?!”
老太太柔声道:“因为空气潮湿,八个小时大概可以了。”
俞家宝哭丧着脸,还要八个小时!这庙里的时间好像不用钱似的,什么事都慢得要命。他只好又坐在台阶上,等着时间过去。
他整个人都被掏空了。透支的体力、紧张的神经、面临死亡的忐忑,都在漫长的等待里化为亮白的天空。比卡丘老太太开始收拾院子,她的动作缓慢又温雅,而俞家宝几乎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他呆呆看着老太太蓝色狐狸般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茫。那已经不是之前混沌的灰暗,而是敞亮的白,空空落落的,台风吹散的一切,来不及补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笑道,“可以了。”
他像从一个特别长的梦里醒来,梦里的东西一样样消逝,前一秒他还在不舍,下一秒他已经忘了它的名字。
“啊,可以了吗,辛苦了。”
他们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个的竹篮。打开棉布,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面团饱满又光润,肌理细腻,就如最好年华的肉体。俞家宝把面团从竹篮倒在了一个长柄木铲子上,再送进炉腔里。
炉火烘热他的皮肤,他探头一看,为眼前的情景惊异不已,那发酵得极慢的面团,在炉子里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经过了漫长的能量积累,那些慢吞吞地繁殖的酵母,在死亡的最后时刻疯狂进食和吐气,迸发出最强大的生命力。
俞家宝愣愣地看着炉里的面包,不言也不动。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脸颊湿漉漉的,眼泪夹杂在汗水里,毫不顾忌地淌了下来。他哭了,是因为悉心维护却终究在高温里死去的面团,还是为了自己?
或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突然想到: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生命就是这么回事。一种比悲伤更庞大的情绪笼罩着他,混杂着伤感、可怜、理解和释然。他是连一句歌词都唱不出来的,此时却默默念了一句经文——没有出处的,发自他心底的声音。
俞家宝自然不会开悟,也不会解脱。恰恰相反,他让自己完全沉沦进去了,所有的伤害和自怜,保护和同情,饥饿的乌鸦,燃烧的山车,穷凶极恶的台风,死去的酵母,统统都吸纳进自己心底,让它们沉淀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人了,既狠不下心,也不能超然物外,世俗鸡血对他没用,和尚的佛偈也不能开导他。最没用的那种人,拿不起来,放不下去,混混沌沌的人生。而现在,在炉火的照映中,他把这些混沌都接纳了:接受自己和外在世界的浑浊,接受无法言明和无从理清的世情,接受生和死交错模糊的界线。
他像黑洞一样,不问善恶,不分良劣,泥沙俱下,包容了一切。
一个星期后,野村贤音出了院。他身体虚弱,眼窝深陷,而俞家宝则生龙活虎,在比卡丘欧巴桑的照料下,脸色红润,胖了两斤。
他对野村实在过意不去,谄媚地献茶盛粥,嘘寒问暖。
这些日子他半点没闲着,每日起早贪黑地打扫修整,把寺庙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风毁坏的植物,刮开的枯山水,被吹到石头上的鲤鱼尸体,四处透风的纸门,在工匠的帮助下都修葺完善了。因此寺庙大致上恢复了旧貌——只有一样东西,永远不能修复了。
地洞里的多喜子。
野村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团发黑萎缩的老面,一筹莫展。如果他没有中毒,及时发现并处理掉污染的部分,很有可能救活面团。可现在为时已晚,面团里杂菌丛生,夺取了酵母菌的食粮,酵母大批饿死,发出败坏的酸臭味道。
俞家宝涎着脸,讪笑道:“师父,面死不能复生,您看开点。面粉嘛,要多少有多少,再养一团好了。”
“宝君懂个鸟!酵母岂是说养就能养成,面粉要培育出稳定的酵母菌,三五个月不一定能成,自然之物,全看因缘际会。何况酵母的味道不一,多喜子是独一无二的,再养新的酵母,本寺传承50年的味道就此灭绝了。”
俞家宝硬着头皮道:“师父我错了,你剁了我也没用。我银行卡里还有几万日元,我明儿就下山去取出来赔偿给您——噢完了!”他突然想起一严重的问题:“我的银行卡和护照都烧了,他妈现在就一无证流民。”他想到可以去中国大使馆求助,但他是“通缉犯”,会不会立即被套上牛皮纸袋,押送回国?
野村沉默半晌,决定不再纠缠这事,轻声道:“我累了,今日到此为止,宝君请好好休息吧。”
俞家宝把他搀扶到房间,帮他解下外衣,盖好被子。野村闭上眼睛,过了一阵,睁开眼睛转过头:“宝君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在这里陪你。晚上你要喝水,要尿尿,随时叫醒我!”
野村盯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要不走,那就一起睡吧。”一把把他拉上床,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俞家宝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被野村和花棉被亲密地簇拥在床上。野村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心想:莫非师父深居寂寞,憋得慌,想找我解闷?
野村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年才19岁吧,身体真好。”
俞家宝默默做了心理建设,对野村道:“师父你是什么意思?是要我那个……那个以身相许?”
野村点点头:“你的护照烧了,在日本也没有亲人朋友吧?”
俞家宝倒抽一口凉气,自己在日本无依无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听师父的口气,不止要玩一两天,竟是要把自己扣这里?!
野村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抚摸那凸起的伤疤,柔软有力的指掌从俞家宝的掌心,一路揉捏到指腹和指头。俞家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师父想玩哪一出。
野村点点头:“硬件不错。钱我不要,人我要了,以后你就留在庙里伺候,偿还你的债务吧。”
俞家宝哀嚎:“师父,我还是给钱行不?等你身体好了,我立马去东京打工,所有的工资一分不剩全上供给您,直到您满意为止。您放过我吧。”
野村温和地笑了笑:“不行。宝君啊,这世界可没那么便宜的事,你原是来庙里自杀的,结果你死不成,多喜子死了,这是一命换一命啊。生命无价,用钱可偿还不了。”
俞家宝无以言对,细想之下,这话甚有道理。他把自杀的念头暂且搁置了,一是为了照顾野村、修整寺庙,二是毒药不易获得,卧轨抹脖子他又怕疼,而更重要的,还是野村的善意和多喜子给他的启迪。他想死的心渐渐淡去,虽说死不足惜,但能活着毕竟还是好的。大丈夫有恩必报,自己的区区屁股有何足惜?
他咬咬牙,壮烈地俯卧在床上道:“师父你来吧!”
野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一脚把他踢下床。“我无此嗜好,宝君没胸也不香,抱着睡觉都嫌硌手碍脚。”
俞家宝松了一口气,爬起来道:“师父不好这口,那太好了,老实说我现在心如止水,就差剃头出家了,正打算以后打一辈子光棍呢。没照顾好多喜子是我的错,我就留在这儿陪陪你吧。”
野村很是高兴:“那就一言为定了。日本和尚没那么多规矩,交女朋友,吃肉喝酒都可以的,宝君还年轻,不必自我拘束。老和尚都没心如止水呢,宝君尽管敞开胸怀,随遇而安吧。”
俞家宝低头一笑,万千思绪像涟漪散去,现在他即不恨,也不爱了。这幽思无法对野村说明,也没必要述说,于是他又爬上野村的床:“师父您睡,我今晚守着你。”
野村暗想,这孩子是个有情义的人,对他更是喜爱。嘴里却说:“宝君直溜溜地盯着我,哪里睡得着?快快滚蛋吧,我自己能尿尿。”
第二天早上,俞家宝正式成为寺庙的“志愿者”,翻译成现实就是没身份、没工资、没保险,盲流是也。
一般寺庙都有严格作息,早晨五点做早课,然后是粥座,即白粥配渍菜的简单早饭。吃完饭,一天的买卖就开始了。寺庙主要的收入靠祈福卖符,主持婚庆葬礼等各种仪式,偶尔有大企业来捐赠,那就是“大财主”了。
可这庙真是萧条得很,别说信徒捐赠,连游客都寥寥无几。俞家宝只待了一天就明白为什么了,野村坊主除了那身僧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佛门子弟的庄严范儿,横店里的临时演员都比他像佛爷。
他松松垮垮的,早课晚课可做可不做。俞家宝从未见他看佛经或给人讲法,没事的时候摇滚乐倒是开得震天响。他练琴比念佛还多,赤着一双脚,白袍子和裤子卷到膝间,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小腿,袖子一撸,然后“澎愣”一声,电吉他和荒腔走板的日式英语从胸腔喊出:“ I want to heal, I want to feel, what I thought is never real…”
俞家宝瞪圆了眼睛,心砰砰乱跳,乌鸦四散奔逃。
这破庙能生存,主要就是靠野村的乐队四处走穴,以及每周卖面包。多喜子一死,这庙看来也没啥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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