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1)
老面团回天乏术,野村准备培育新的酵母。庙里世代相传的技艺不用工业酵母,第一代的多喜子,就是从面粉里原有的菌培育起来的。
并不是面粉加水一混,就能养出活跃的酵母。面粉里的菌种会因为工厂加工而死亡,所以使用的面粉越原生态越好;而即使避过人类的铁手,酵母菌还要跟面粉里其他杂菌争夺生存资源,打输了全体团灭是常有的事。因此酵母养成困难重重,技艺是一方面,运气也是关键。
野村和俞家宝看着眼前的面粉和水,神色肃穆。
俞家宝:“师父,我们开始吧。我可以做啥啊?”
“你躲远点,在一边加油就行。”
俞家宝老大没趣,只好在旁边观摩。看了一会儿,他就着了迷。
野村敲经念佛时像个二流子,做面包却像个真正的高僧,气态安闲,神色内敛却有很强的感染力。他的动作轻柔而利落,看着他的大手掌拂过泥浆般的面糊,俞家宝感到那双手在轻拍自己的脑袋似的,有舒适之极的安抚感。
俞家宝暗想,光是看师父赏心悦目的动作,人的烦恼就会变得微不足道吧。师父讲的佛理没有启发到他,可手作时的专注和行云流水,却让他内心平静。他受到了感动,觉得可以原谅电吉他对他的伤害了。
“宝君,给我取水去。”
“嗨。”
俞家宝在水缸边找了好一阵子,没看见竹舀子,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收拾作坊时,发现水缸上飘着很多面疙瘩,就顺手舀了出来,放在了木架子上,忘了清理。
找到竹舀时,面疙瘩居然涨成了小小的面团。
野村放近鼻端嗅了嗅,转头看向俞家宝,惊异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俞家宝:“面疙瘩。”
野村脸露笑容,大力拍打他的肩道:“不对,这是多喜子还魂,回来找我啦!”
俞家宝被打得连连叫疼:“哎呦小力点,师父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怪瘆人的。”
竹舀里的酵母菌居然没死光,或许因为水温极低,在饱含水分的面疙瘩里,酵母进入了冬眠。这些酵母养了许多年,非常坚韧,在没有喂食和保护的恶劣环境里,奇迹般幸存了下来。只不过这点酵母菌太少,能不能繁殖培育成功,还是未知数。
野村念了句佛号,“多喜子,别急,我来喂你了。”他深情地把小面团揉进少量的面粉和水,然后装进一个煮过的玻璃瓶里。
“第一次不能喂太多。”
“这样就成了吗?”
“嗯,我们的责任到底为止。这是多喜子的战场,生死有命,剩下的要看她自己能不能迈过这个坎了。”
这罐面团放在作坊的桌子上,俞家宝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去观察进展。过了两天,面团只有少许的气泡,一点膨胀的迹象都没有。俞家宝失望得很,心想多喜子就算没死,也是苟延残喘了吧。
到了第三天傍晚,面团突然长高,几个小时就涨了一倍多。俞家宝高兴得跳起来:“师父,面团活了!”
野村看了看,泼冷水道:“这不是酵母菌,是其他杂菌在大量繁殖和呼吸。”
“那怎么办?”俞家宝紧张道:“这些杂鱼会不会把多喜子弄死?”
“优胜劣汰,顺其自然。”
俞家宝想要骂街,自然个球!难怪野村说酵母难养活,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怕是野猪也会养死!俞家宝认为不能靠师父,于是上网找了很多关于酵母菌的知识。酵母在20多度是最活跃的,他用棉布做了保温罩,把玻璃瓶捂起来。白天他像“孟母三迁”一样,给瓶子挪了好几个温暖的地方,晚上怕酵母冷,就把她抱进自己的棉被里捂着。他学到了酵母喜欢酸性环境,偷了厨房的醋,搅了半勺子进面团里。他还模仿烘培师在玻璃上做记号,每两小时观察酵母的涨势,就像他给阿佑量身高一样。
野村看他忙得团团转,也不阻止,只是微笑旁观。
有一天吃晚餐时,野村给俞家宝倒了杯啤酒,道:“宝君天天伺候面团,不觉厌烦?”
“不烦啊。师父,今儿中午面团落下去了,是不是杂菌都死了?”
野村没有回答,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反问:
“你喜欢做面包吗?”
俞家宝怔了怔:“我……不算吧。我有什么就干什么,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啊,宝君没有很喜欢做一件事,做不成就特别难受的经历?”
俞家宝摇摇头:“师父,你是说理想吗,我没啥理想,上学时就想快点毕业,毕业了就想快点赚钱,赚钱了就想着不知道还能赚多久。上班琢磨怎样在最短时间剥好咸蛋、给豆子去皮、扒核桃,其他的事根本没功夫想。本来打算来日本学做点心,结果还是一事无成。”
野村点点头:“宝君不必妄自菲薄,随波逐流是普遍的状况,能为理想而工作的人,本来是少数。踏踏实实做好眼前的事,把生活纳入可控的轨道上,是大部分人唯一能为自己尽到的责任。”他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酒,“只不过时间长了,只看见局部,看不见全局,人终究会心生厌倦和虚无罢了。”
这话说到俞家宝的心坎里,“嗯,我都不知道自己努力有什么意义,别人少吃一个咸蛋不会死,多吃一个也不会飞升成仙,我做的事儿,对谁都无所谓吧。哎师父,你的理想就是做和尚?”
野村一笑:“我最讨厌的两件事,一个是念经,一个是做面包。”
俞家宝大为惊奇:“我操!那您忙活个啥啊?”
“我跟宝君一样,一事无成。20来岁的时候我想做乐队养活自己,但是天赋有限,成名固然做不到,甚至去演出的路费都挣不出来。那个时候,即使穷得睡在公园的垃圾桶旁边,第二天睁开眼睛又觉得可以继续了。只有在音乐里我能感觉到自己存在,宝君能理解?”
“我不能理解,”俞家宝苦笑:“但我知道失败有多丧。”
“啊,宝君说得没错,失败是人唯一共通的感受。总的说,所有人都失败过这事实,就如月光无差别地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野村看着顶上虚拟的月亮,眼里都是悲悯。过了好一阵,他又开口道:“我30岁的时候,父亲病重,作为长子,只能回来继承这座庙和多喜子。这么说,我的运气蛮好,老天爷不赏我饭吃,我父亲就把饭碗端到我跟前。”他把酒瓶晃了晃,就像拿着只招魂铃:“换个立场看,我的运气也太坏了,回来之后就再也出不去。”
俞家宝唏嘘不已,“人总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过日子。不过师父你也别郁闷了,至少你有一个安身之所,还有一技之长,而且就你弹那破吉他,继续卖艺肯定还得饿肚子。”
野村一笑,“宝君说得没错。所以你想学做面包吗?”
俞家宝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这儿,“我……不想。”
“不,你想的。我看你面相骨骼都不错,是做面包师的好苗子。以后我就将一身的本事统统传给你,准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师父且慢吹牛逼。我什么基础也没有,以前做点心也挺手残的,学一种糕点半年都做不利索,我要做面包养活自己得到猴年马月啊?”
“宝君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我也只会做一种面包。”
“一种面包?!”俞家宝想翻桌,“原来我们庙就靠一种面包养着,难怪连乌鸦都跟闹饥荒似的。”
野村嘴角一翘,以看幼儿园小朋友的目光看着他:“一种,就是千百种之源。我们做的面包,只用最基本的材料,最容易,也是最难的。”
古庙荒凉,师父落拓,那面包能有多好吃?俞家宝不屑道:“师父您甭忽悠我,荒山老林里藏着绝世秘笈那种故事套路,小学生都不看了。你的面包是日本第一,还是宇宙第一,反正我不信。”
野村摇摇头:“第一有什么意义?只要时间继续前进,老人退去,新人进来,总会有无数个第一。我们不是第一,是独一。宝君你做的面包,就是你自己,古往今来,千世万世,只有你可以做出来,再也不会有旁人。”
“……”俞家宝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之前在酒店学艺,白案师傅教的也是如何做得标准、做得跟自己分毫不差,谁曾对他说过,“你做的东西,只有你一人能做出来?”
野村知道俞家宝的自信心不足,说这番话主要是鼓舞他。“每一个面包师养的酵母,味道都是独特的,即使是我父亲、我的祖父,我们传承了同一个酵母,做出来的味道也会稍有不同。宝君有自己的性格、感情和行事方式,自然是独一无二的。性情所致,我相信宝君会做出非同凡响的面包。”
俞家宝被说得怦然心动,迟疑道:“师父,我真能行吗?”
野村毅然比了个OK的手势。
俞家宝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无处可去,两袖清风,学个面包能有什么损失?即使学不成,最多就是变回一个废物而已。他连自杀都那么蹩脚,实在已经达到废物级别的谷底了,再废也不外如此。
于是他盯着野村,咬咬牙,回了个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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