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爱情(1/1)

    窗口和纸门洞开,阳光充斥了大半个作坊,雪后的空气冰凉而清新。俞家宝把长袖格子衬衫卷到手肘处,站在木桌浅淡的阴影中。

    三米长的大木桌上,放着一堆面粉和一碗水。俞家宝有点紧张地看着野村:“把这些揉一起就行了吗?”

    野村把面粉微微铺开,挖了两个**,其中一个洞放入酵母粉,另一个洞放了一点盐。“宝君加水吧,揉在一起就可以。”

    “加多少水?”俞家宝习惯性要找秤,可这作坊别说机械,连个量杯都没有。

    “宝君随意吧。”

    随意?!俞家宝犯了难,眼一闭,刷拉倒了半碗水。面粉雪崩一样,塌成了一团。俞家宝伸手进这雪泥堆里,胡乱搅一搅,结果不出所料,跟上次处理多喜子一样,满手粉团,狼藉不堪。

    野村在旁解释:“面粉的性质不一,有的筋性强,可以吸收更多的水,有的弱,吸水就少。同一种面粉,季节更换时吸水性会改变,坊里的潮湿程度、气温高低对面粉的吸水程度也有影响。最后还要看你想做出怎样的面包,水份多少,面包的软硬和发酵程度便有所不同。”

    俞家宝听得云里雾里,脑子比那堆面团还乱,“所以什么样的面包要加多少水,师父你能不能别他妈偷懒,给我解释一下?”

    野村露出玄学的微笑,“自然变幻,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我的区区经验怎能概括?还是宝君自己感受吧。”

    和尚说完,袖子一挥,走了。

    就这么走了!俞家宝提起满手面糊,不知所措,只能给野村一个鬼脸。和尚也太糊弄人了吧,起码提供个范围和基准线,让他知道使劲的方向啊。学校里的老师再没谱,至少所有作业都有明确要求,所有的考题都有最终答案。姿势脚步练对了就能击到球,游戏朝着目标就会通关,可这些面糊糊怎么弄都是一塌糊涂!

    俞家宝犹如迷失在林海雪原里,一整天都在跟面团搏斗。他重复做了好几次,放少量水,面团又硬又顽固,揉得胳膊酸疼;多放一点,很快又会稀烂得不成团。这些面粉不是干硬就是稀烂,根本不可能达到合适的水量。

    到最后俞家宝半身栽在桌子上,只觉脑子里塞满了面疙瘩,比进水更让人绝望。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双手,看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问题不在于面粉和水,而是自己这双没用的手啊!

    傍晚时分,野村再次喂养多喜子。老面涨了又落,撕拉开软软粘粘、欲断难断。这次俞家宝不再跟个迷弟一样瞪着师父的佛光普照了,而是专心地观察揉面手法。

    俞家宝已经跟面团纠缠了半天,现在再看师父揉面,就有了新的观感。野村的动作之所以利落好看,是因为从容而有余,也没看他怎么使力,三四下就把稀烂的面归拢成团,泥泞里打滚过的双手干净光润,名副其实的无形无相,片叶不沾。

    俞家宝大为好奇:“师父,你的手怎么一点都不脏?”

    “不占就不脏,宝君要减少手和面团的接触,善用掌根和指掌。人的手会让面团升温,越少触碰到越好。”

    “不碰怎么搓啊?”

    “宝君谈过恋爱吧,爱情最好是什么时候?”

    “睡的时候。”

    野村摇摇头,“睡了就尘埃落定。爱情最好的时候,是不去持有。对面团也是一样,如果你认为这是你股掌之物,随意揉圆搓扁,那肯定拖泥带水,深陷其中。”他的手掌一转,面团自然浑圆,表面光洁,“要知道,她并非所属于你,所以不要用强力来把控,尽力去感受面团的软硬干湿、温度冷热,用最少的触碰来帮她形成面筋的韧性。”

    野村换了个更大的玻璃盒来放置老面。老面体积更庞大,韧性也明显提高了,从史莱姆状进化成圆润的软面团。“揉面的目的是混合材料,形成面筋;面筋足够坚韧,才能包裹酵母吐出的空气,让面包膨胀舒展,成为柔韧的口感。但面筋不一定是搓打才会成形,放置不管,面团也会生成韧性。多喜子浸泡四天,自己变强了。”

    野村露出欣慰的微笑,搓了搓“本来无一物”的手道:“放松一点,用恋爱的心情去做面包吧。”

    俞家宝并没有被野村的恋爱论所蒙蔽,他看到了两个重点,一个是减少接触面,一个是感知并记住面团的状态。在网上的教学里也有相似的理论,西方面包师把揉面的手称为“戴着红丝绒手套的铁掌”,意指力量要包裹在温柔和克制里。至于要怎么做到——还能有什么捷径?只能每日不懈地练习,就如野村说的,“自己去感受吧”。

    四国气候温暖,但山区的冬天还是寒冷的。进入雪季,山里几乎没日没夜地在下雪。这座禅寺偏僻又简陋,从山门拾阶而上,迎面是木造的法堂。在唐传禅寺里,讲经的法堂比参拜的佛殿更重要,因此这是整座庙里最大的建筑——三水佛堂,俞家宝这么称呼它。所谓三水,就是擦地时要拧三次抹布。以此类推,后面供奉着菩萨的佛殿是二水,他们居住的禅堂是二水半,吃饭的斋堂是一水。

    这一天俞家宝清洗完斋堂,抱着水盆,走在木造回廊上。四周白雪皑皑,渺无人迹,连动物都不见影踪。他想,那些乌鸦不知道有没有吃的呢?他脱下木屐,褪去袜子,小心翼翼地把赤脚探到雪地上。

    “乌鸦老大!”他喊了一声。一片雪从屋瓦当头摔他身上。俞家宝兴致起来,团了个雪球,在掌心里压得实实的,手臂回勾,就想扔出去。

    蓄势待发之际,他才想起,要扔谁好呢?这周围可是连只虫子都见不到。

    真寂寞啊。

    他拿着雪球,坐在了回廊上。虽是无人为伴,心里却也不难受,古庙和雪地寂清安详,蛮好。

    正沉思间,后院传来了温柔敦厚的声音。几句日语入耳,竟全都听懂,是他熟悉的曲子。

    喜欢春天的人是心灵清澈的人,像紫罗兰花一样,是我的朋友

    喜欢夏天的人是心理坚强的人,像拍打岩石的海浪一样,是我的父亲

    喜欢秋天的人是情深不可测的人,像传达爱意的海涅一样,是我的恋人

    喜欢冬天的人是心胸广阔的人,像融化积雪的大地,是我的母亲

    俞家宝听得入神,初学日语的时候,阿七也给他听过这首歌呢。春夏秋冬,朋友恋人这些词,他就是从这歌里学会的。当时只把季节当成单词来征服,哪里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白茫茫的冬雪中,孤身一人,亲朋与恋人统统阙如呢?

    北京的时日,就像上一辈子那么遥远了。

    野村的声音温婉悠远,干净明亮,跟他玩着狂躁吉他时判若两人。俞家宝喊道:“师父,今天别吃米饭咸菜了,我给你包饺子吧!”

    庙里的饭食简单无比,腌渍的萝卜青菜、豆腐汤、鲣鱼在火上烤一烤,再配上米饭或豆粥,就是一日三餐。为了消耗俞家宝做的面团,他们还要吃各种烙饼,所谓包饺子,就是把饼擀小一点,裹上同样的萝卜和豆腐。

    俞家宝想肉想疯了。卤得香酥的牛腱子,孜然和油脂交融的烤肉筋,烧饼里肥腴的猪头肉,皮下一层果冻鸡油的豉油鸡腿,他平时其实不太爱吃肥肉,但现在想起炭火锅里入口即化的羊尾,他能默默留下思乡之泪……

    唯一能吃到点油水,就是比卡丘欧巴桑偶尔给他们带的姜汁煎鸡胸和夹了点碎猪肉的炸可乐饼。鸡胸干巴巴的,可乐饼里的猪肉比胡椒还少,聊胜于无罢了。欧巴桑是庙里的帮手,一周上山四次,做些打扫的工作,以及给他们改善伙食。即使是索然无味的鸡胸,一周也只能吃个一两次解解馋。

    俞家宝实在熬不住了:“师父,我们做炖猪蹄吧,啊不,炖骨头也行。”

    野村:“在菩萨跟前吃肉终究不妥,信徒会感到不适,乖,吃黄瓜吧。”

    俞家宝欲哭无泪,师父不是说过日本和尚吃肉喝酒没人管吗?何况这里连野狗都没有,哪来的信徒!

    他很快就明白了,师父不是不想吃,而是压根儿吃不起。小庙那点微薄的收入,大和尚拿去养乐器买唱片都不够,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光靠那些“独一”的面包能养活他们俩吗?俞家宝只觉前程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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