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喜子(1/1)
山中日月长,俞家宝没别的消遣,每天都待在作坊里揉面团。从一开始的玩泥巴,终于进化到可以把低水量和高水量的面都糅合成团。
他认识到面团并没有标准水量,有的面包要求柔软和涨发得高,所以水量大,质地如婴儿肌肤;有的面包要有密度,就得少放水。无论哪种面团,面包师都要掌控自如。
野村偶尔会来旁观他作业,但从不出声指点。
俞家宝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了,心痒痒道:“师父,我做的面包可以烤了吧?再吃烙饼就要吐了。”
野村笑眯眯:“你要烤面包吗?好。生炉子要时间,你去磨坊把面粉抬回来吧。”
俞家宝听话地下了山。
磨坊就在小麦田边上,从寺庙的台阶下到盘山路,走十几分钟便能看见大片的麦苗,在冰天雪地里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踏进麦田,刚走几步,有人喝住了他。
俞家宝转头,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农民大叔横眉竖眼,嘴里飙出一串日语。
俞家宝被大叔的气势一震,日语更是说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明来意。大叔听他不谙日语,脸色不善,也不多话,直接举起了镰刀。
俞家宝吓得倒退两步,双手高举,词汇有限,只能胡乱道:“对不起对不起……咦,我做错什么了?”
大叔咧开大嘴一笑,把镰刀放他手里,作了一个锄草的姿势。俞家宝看了看大叔威猛的脸,决定乖乖干活为妙,抓紧镰刀,蹲下I身来,对着草使劲一挥。草开了个口,却还直直挺立,再一挥,镰刀插进自己球鞋里。
俞家宝伸了伸舌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叔。大叔叹了口气,只好弯下腰,握着他的手,教他镰刀怎么使劲、从哪个角度切入。野草坚韧,俞家宝练了好久,终于一刀切下三根草,正想向大叔炫耀,却见大叔张嘴骂道:“巴嘎,那是我种的紫苏!”
俞家宝冷汗直流,收摄心神。他在麦田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双手冻得毫无知觉,等他感到疼痛时,发现双手布满了被野草割破的小创口。
他就知道自己上了贼船。野村那混蛋说要把做面包的绝活传授给他,结果天天屁声不出、啥事不干,除了提供面粉和水之外,完全的不作为。啊不,现在连小麦都要俞家宝自己种了,所以他是买面粉的钱都掏不出来,要把自己当壮劳力卖给农民大叔?
这大叔名叫成川文,不笑的时候脸如悍匪,一笑就更让人颤栗。俞家宝不敢偷懒,生怕成川大叔一生气把镰刀直接捅他头上。干完活后,俞家宝腰都挺不直了,成川大叔给他倒了一大杯茶,然后指了指今天的酬劳——三大袋面粉。
俞家宝直接瘫倒在地。
40公斤的面粉装在棉布袋里,摞在俞家宝单薄的后背。成川大叔拿来一条麻绳,把面粉袋五花大绑在俞家宝身上,于是他就更像一只驴子了。他迈开蹄子走几步,成川喊道:“等等。”
成川转身到仓库,回来时两手抱了一个长长的事物。这事物团团包在油纸里,透过薄纸可以看见褐红色的表面。俞家宝差点哭出来,是肉,是大火腿!
成川露出惊悚的笑,说道:“小子太瘦了,多吃肉,有力气干活!”
俞家宝感激涕零:“多谢了欧吉桑,我会干巴爹的。”
俞家宝背着面粉和火腿,一步一脚印地走在盘山公路上。从蜿蜒的山势可以看见临近小镇的全貌。他去过镇里几次,这小村镇跟日本许多不发达的郊区一样,几乎成了老人国。年轻人和壮劳力都去大城市打拼了,乡里搬抬扛顶的,都是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
村镇里有很多空置的房子和无人耕作的土地,因此被日本人称为“空心村”。这些地产不但租金廉宜,当地政府甚至还分派补贴金给开荒的新居民,只是大势所趋,依然很少青年人回流到镇里。
俞家宝眺望白雪覆盖下秀丽而荒废的土地,心想,庙里生计萧条,也不能全怪师父业务能力不强。按这趋势,乡民走的走,死的死,等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雪地之下,这里很快便恢复为荒山野林吧。
他不由得升起“人如鸿毛”的感慨。
野村已经把石窑点着,四周的雪被清扫一旁,石窑像是院子里的神龛,蓄着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光。俞家宝的心提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烤面包,一定不要搞砸了。
他双脚酸疼无比,还是站到作坊里,沉下心来,开始混合面粉和水。手上的伤口接触到水,尖细地疼,检查之下才发现双手的小创口密密麻麻,指掌没有半寸好皮肤,再加上身体疲累,简直一刻都熬不住。他的手指一使劲,便如无数蚂蚁啮咬,难受得脑壳发麻。他一面在肚子里痛骂野村和成川,一面无奈地继续手上的作业。
为了减少痛苦,他只能百分百专注在双手上,加倍快捷地拢合面团。搓揉配合摔打,竟然效率奇高,很顺畅就把面揉好了。
俞家宝看着自己的手掌,恍然想道,之前揉面只顾虑手的动作,可无论怎么警惕都不会像师父那样游刃有余,那是由于自己的手感退化。而现在,他又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手,因为上面布满了疼痛。
他已经19岁了,不像孩童初识世界那样灵敏,对各样事物都有不同程度的迟钝和厌倦。要成为像师父一样的面包师,他就要重新打造自己的手,再次变得敏感。这不是学个手法、记个理论就能成的,他必须像蟒蛇蜕皮那样,把死去的皮肤扒下来。这过程,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对野村和成川的怨气,登时烟消云散。
野村慢悠悠地过来视察他的成果,一如既往地不表态。俞家宝问:“师父,这要发酵多久?”
师父又打禅语:“这个不由我说,条件成熟,自然就成了。”
俞家宝连翻个白眼都懒,自食其力地掏出手机来上网。根据google的标准答案,第一次发酵一般是一个半小时,他把面团分作四分,团圆了,就等时间到来。
这时,师父收拾干净大桌子,卷起袖子,郑重地把玻璃盒取了出来。在操作台上撒了面粉,从盒子里倒出一个软乎乎的面团,面团像慵懒的大白猫,滚两滚,又趴着睡着了。
俞家宝半张着嘴,喃喃道:“多喜子……”
在野村的多次喂养下,多喜子从一个馒头大的面团,长大了十倍有余。她富有光泽,充满弹性,柔软无比而又非常坚韧。她是年轻的多喜子,跟地洞里发出醇厚发酵香气的多喜子不同,她的气息干净清淡,肌理细腻柔美。眼见她成长为一个健康的面团,俞家宝露出了老父亲的微笑……
野村:“多喜子准备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做面包了。”
俞家宝更是快慰,他们终于营业啦!
多喜子底子深厚,养了一个来月就能稳定发酵。野村第一次像老师般给俞家宝授课:“我们的面团要发酵三次,现在气温大概在6度左右,发酵非常缓慢,但不要着急,面团自然生成,好了我们自会知晓。”
俞家宝了然,庙里穷得叮当响,什么设备都买不起,当然只能“顺其自然”啦。一般的烘培店要这么不靠谱,早就关门大吉了。
师父留下部分多喜子,作为下次使用的面引子,然后将其余的老面混入面粉和水,先发酵十几个小时作为酵头,酵头再加入面粉、水和盐,揉成主面团,分割好放在藤篮里,发酵二十到四十几个小时不等,最后再整理面团,放温暖处发酵最后的两三小时。整个过程说起来复杂,而且此前野村因为被毒倒,省略了最后一个步骤,整个程序比俞家宝想的要麻烦得多。
上次庙里烤面包,俞家宝等所有面包出炉后,就忙不迭去医院照顾病人。两天后回庙里,面包早就卖完了,他没机会品尝面包,甚至不知道面包怎么卖的。不过常识摆在那儿呢,面包就是面包,即使是北京的名店,一个面包能抵得上大龙虾?
“师父,一个面包能卖上几个钱啊,值当花那么多时间?”
“呵,卖几个钱不重要。宝君的时间不用来做面包,也是望天发呆和打扫厕所,所以等着面包成熟有何不可呢?”
俞家宝无言以对。师父的话没毛病,比起做面包,去工厂打工挣钱更快,但他宁可天天啃黄瓜也不愿再回东京了。
一小时半后,俞家宝发现他的面团只稍稍发福了一圈。过了两小时半,面团似乎又大了些,像泡了水的馒头,有些虚。他猜想大概是因为天气实在冷,发酵极慢。到了三个小时,他如坐针毡,咬牙决定不管大小,先送炉子里再说。
师父依旧不插手不评价,笑吟吟旁观俞家宝忙碌。石窑散发出的热力,犹如春夏,俞家宝紧张地看着面团在炉里由白变金黄,再变成深棕色,这些面包不似多喜子热烈蓬发,简直像死鱼一样。
他不知道要烤多久,怕面包糊了,赶紧用木铲子把面包兜出来,一着急,两个面包滚进了雪地里。
野村弯身把面包捡起来,也不怕热,手势蛮猥琐地把两粒面包放在桌子上。
俞家宝此时已经自信全无,哭丧着脸问:“师父,我这……是不是做得很烂?”
“呵,烂不烂,你吃一口便知。”
我呵呵你个头!俞家宝带着满腔悲愤,撕开热腾腾的面包。里面组织紧密,略呈灰色,看着还能入口。张嘴咬下小半个,嚼了嚼,没什么怪味,也毫无吃头。第一口像放了两天的馒头,干干粉粉的,第二口又黏黏乎乎,这是没烤熟?
俞家宝泄气极了。揉面勉强,发酵不足,烤不熟,即使忍着疼痛和疲累,还是把该踩的坑都踩了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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