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日子(1/1)

    接下去的两天,俞家宝的早餐和午餐都在拼命消灭这几个面包。前面两顿他还能当馒头吃,后来实在咽不下了,只能泡味增汤里,一点点抿进去。

    在寒冷静寂的小庙,像鱼一样啄食泡软的面包,俞家宝不禁潸然泪下。每个人或多或少尝试过失败的滋味,但真正要吃掉失败时,才知道这有多大块、多干瘪、多难啃,需要多强的心志……

    听说旧时代的学徒,都是给师父擦地洗衣端尿盆,要学本领,得自己眼明手快在旁边窥看,休想师父做PPT给你讲课;无奈野村的路子根本看不明白。这几天师父确实勤快了好多,时常出入作坊,制作主面团,根据气温变化给面团加棉布,烧暖炉,或者放下帘子遮阳,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巡视一轮,然后心领神会就走了。

    俞家宝恨不得把师父的内心OS提取出来,画个框放在他的秃头边上。他认为师父就是半吊子禅学和文艺中年男的结合体,靶心永远是虚空的,即使把他的内心话外放,搞不好就是“野猫把咸鱼扔进井里了”这一类的吧。

    他更忐忑的是,师父做面包的架势完全就是脱离文明世界的,他做过五星级酒店,知道商业化的操作是怎样运行,就师父这种不惜时间、没有规划的做法,根本连“职业”都不算,其实就是以卖面包为名,向群众收取捐款为实?

    说白了,就是化缘。

    俞家宝脑补自己剃了个油光锃亮的头,跟在师父后头说:“与佛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施主买面包吗,开过光的……”

    正胡思乱想,野村唤了他一声:“宝君。”

    俞家宝如梦方醒,应道:“诶,师父。”

    “你下午到山下,跟桂月桑要油纸。”桂月桑就是比卡丘老太太,在山下开着一家民宿,这乡镇偏僻之极,哪里有顾客?所以她才有那么多时间照顾庙里吧。

    野村又说:“今儿田中老头子会做乌冬面,你去他家尝尝。”说完,他从袋子里掏出几张纸。

    俞家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钱?野村笑道:“面包不想吃,喂鲤鱼好了。田中家的乌冬面,在四国可是第七好吃的啊。”

    俞家宝合掌感谢,拿过了钱,心想第七好吃到底是怎么排行出来的?但不管乌冬面好不好,他对师父的体贴大为感激,暗中筹谋了后路:不行的话,还是去名古屋打工供养师父吧,总比面包化缘靠谱。

    这乡镇没有商店街。一条3米宽的小河川在中心流过,沿着溪流两边民居商店混杂,简朴而疏朗。唯一堪称为中心的,是河川最大的一座桥,桥边有个红色的邮筒,邮筒边上是个供奉稻荷的小神社。神社前有两个狐狸雕像,狐狸的鼻子指着的前方,就是镇里仅有的电影院。

    俞家宝走过冷清清的电影院,转过街角,就找到了田中乌冬面店。这乡镇里的人做买卖都很佛系,乌冬面店他经过两三次,从没开过门。店里两张小桌,不出所料空荡荡的,店后面的料理台却飘散出迷人的蒸汽。

    俞家宝馋虫大起,用蹩脚的日语立即要了一碗面。田中小眼睛矮个子,逢人都笑,咧着嘴应了。

    俞家宝也不清楚自己要了什么,面端上来时一看,就是一碗清清白白的面,连葱都没有。用筷子沾了沾汤放嘴里,啊,果然,是白开水。

    田中给了他一碟酱油,示意他愿意的话,可以蘸着吃。俞家宝又用筷子试了试酱油,是最普通不过的酱油,没有反转。

    他被自己做的面包折磨了两天,现在吃什么都不挑了。夹起面条一吸,扁细的乌冬面就滑溜地吸进嘴里。俞家宝吃了一惊,他还从未吃过这种口感的面条,滑而充满弹性,却很柔软,嚼咀得毫不费劲。面条没什么调味,只有非常纯净的粮食清香,余味清爽。

    他对好吃食物的感受就是吃香的喝辣的,**腾腾,滋味浓厚;淡出乌来的食物怎么会好吃?这实在超出他的饮食认知了。此刻他只能想到小麦地的白雪,慢慢地融化、融化,吸进了泥土里。

    他感怀地喊道:“欧吉桑,乌冬太好吃了!”

    田中非常高兴,连连鞠躬。俞家宝又问:“欧吉桑今天做了好多乌冬?”蒸汽后面,露出了满满的一屉屉的面条。

    田中:“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啊。”

    特别的日子?日本有好多祭典和宗教节日,俞家宝从来搞不明白,索性就道声多摩,付钱走人。

    走去桂月桑的房子途中,他发现镇子里确实热闹了些,鲜见地来了不少外地人,有戴着八副耳钉的青年,三五成群的中年妇女,也有穿着庄重的城里中产。

    桂月桑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尼桑,一辆捷豹。这里很少有汽车,更少有住客,眼见老太太上下忙活,俞家宝道:“今天有客人啊,真好。”

    桂月笑着:“是的,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嘛。”她把油纸和一罐自己熬的番茄酱交给了俞家宝。

    特别的日子?今天用钱买了一碗面,确实蛮特别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摸过“钱”这种东西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宝君怎么不知道,今天啊,卖面包的日子。”

    俞家宝以为自己听错了,卖面包又不是祭拜什么水鬼睡神——所以这些人都是为了面包来的?

    他回到庙里,循着烤面包的香气,在石窑炉边找到了野村。炉火烧了七个多小时,从旺盛的狰狞火焰,变成了木炭上橙黄色的暗火。

    发酵好的多喜子,扣在了木铲子上,等待被放进炉腔里。这次师父做了100来个大面团,每个接近一公斤的重量,在300度的炉里要烤40分钟左右。

    第一炉烤好的六个面包已经在桌上晾着,炉火烤的面包,色泽深棕,由于没有割包,表面有不规则的裂痕,敦厚朴实,别说跟面包店里花团锦簇的软面包不是一个物种,连托面包的盘子都比它体面漂亮得多。

    只是烤面包的香气真是太好闻了,温柔的炭火气,穿过了肉体的本能,透进了心底深处。烤肉的香气让人欲望膨胀,而粮食的香气让人安定下来,此时此刻,心怀满足。

    俞家宝对面包的滋味好奇极了:“师父,能吃了吗?”

    “别急,面包要晾两个小时。卖不完的,便是我俩的粮食。”

    俞家宝又颓了,这100多个面包,万一只卖了一半,他们岂不半年都要吃味增汤泡面包干?

    野村有条不紊地分批烤面包时,客人已经陆陆续续上山。小庙从来没那么喧闹过,积雪被踏出了几条小道,钟声铛铛不绝于耳,那是客人顺道进堂里敲钟祈福。俞家宝仿佛听见硬币滚入香油钱箱里,叮当作响。

    多么让人欣喜的声音啊!俞家宝想,师父这缘化得,真是有声有色,气势磅礴了。

    他在炉边也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把面包端进炉腔,一会儿给客人用油纸包装面包。压根儿等不及面包晾凉,在这烤面包的七个小时里,只要面包出炉,就被人购买一空。

    一张张挺括的日元,纷纷落进了藤篮里,很快就满了。俞家宝很久没摸过钱,这一摸就停不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这面包有啥啊,就是面粉、水和一点盐,再加上自己不值钱的劳力和师父云淡风轻的作业,竟然能换来那么大的回报,真真暴利行业。难怪师父能当个没用的摇滚大叔!

    他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干得更起劲了。到了傍晚时分,已经剩下最后一炉面包,可是依然有人络绎上山,炉前排着一小队。野村逐一跟客人道歉,请他们下周再来。

    俞家宝觉得不可思议,最近的城市离这里4小时车程,舟车劳顿跑到这片被人遗忘的穷乡僻壤,就是为了排队都不一定买得到的面包?日本人可真够闲的。这倒是带起了空心村的经济,镇里的旅游和饮食业都兴旺了起来。

    野村留下了最后一个面包,然后把人都送走了。

    俞家宝本来担心要吃面包到地老天荒,没想到多喜子供不应求,剩下的这个几乎是虎口夺食才留了下来。他不错眼地看着又黑又丑的面包,只觉眼前的宝物发出了万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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