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豹(1/1)
俞家宝回到庙里,净了手脸,剪了指甲,仔细地擦拭桌子,然后把多喜子拿出来。
经过三年的培养,这个酵母的味道变得更香醇,看着光泽柔润的肌理,俞家宝眼里都是喜爱。
多喜子极其柔韧,拉扯起一角绕地球两圈都不带断的,一般人手陷进去后,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势必黏黏乎乎,尘缘难尽。俞家宝那长着伤疤的大手环转合拢,多喜子就成了光滑的半球,双手干干爽爽,跟刚洗完一样。
喂食后,多喜子会经历一次大蓬发,膨胀到最高处时,大部分的老面被切割出来,用来发酵新的面团。
一个制作周期开始了。等俞家宝把大水缸清洗一遍,添上新的水,野村师父便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庙里没有时钟,安排事宜,全靠规律和习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俞家宝不再问“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可以”这种问题——反正问了师父也不答。他已经合上了师父的节奏,两人无需语言和约定,自有默契。
这种默契也延伸到多喜子和庙里的其他事物上。小庙并不与山下世俗隔绝,俞家宝还是常常溜下去吃肉看电影,野村也照样背着电吉他到处演出,可他们的生活大体是简单的。像一个圆锥,生活可以宽阔,也可以窄小,但都有着同样的中轴。这个中轴就是庙里悠悠的时光,晨钟暮鼓,喃喃的诵经、苏铁树黄绒绒的果实、白米饭和鲷鱼干,是多喜子的呼吸和蓬发,夜猫踏过的月光。
俞家宝哪儿哪儿都没有着落的人生,攀住了这个中轴,有了落脚处。
师父虽然热爱西方乐队,但本人几乎生活在昭和时代中期,平时看看报纸、下下围棋,与朋友联通还靠提笔写信。他生活简便,要求宽松,唯一需要俞家宝为他做的,就是每周一次的剃头。
俞家宝用热毛巾给师父擦了擦秃脑袋:“日本和尚不是不用剃毛吗,师父你留个脏辫吧,在台上甩啊甩,多帅!”
“剃了好,清爽。”
俞家宝完全想象不出光头和尚在舞台上燥起来的样子,央道:“师父,下次你演出的时候,带我去玩呗。”
野村和蔼一笑:“不行,你留在庙里看家,乖~”
俞家宝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他早就想明白,野村师父收他为徒,当然不是看中他天纵英才,而是为了能无拘无束地出去浪。野村的烂乐队压根儿赚不了几个钱,主要凭卖面包维持生计,以庙里一周做两次面包的频率,他出去演出总是瞻前顾后;现在有了俞家宝勤奋持家,他还不跟脱缰野马一样,能跑多远跑多远?俞家宝想抱马腿,没门!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休想离开这穷乡老林了。
野村看穿了他的心事,哄道:“宝君要是无聊,可去桂月桑家帮忙几日,民宿人来人往,女生不少,宝君必定能交到朋友。”
俞家宝啧了一声,人来人往个屁!那房子狗比人还多。野村不但自己出去玩儿,还想把他卖给桂月桑当壮劳力,他才不上当。
第二天,他出现在桂月桑的民宿门口。
当然不是为了泡妞撩男,也不是为了挣零花钱。桂月家的一只狗死了。
在北京死了只狗,最多交给殡葬机构火化,然后葬宠物墓地里。但这里的老头老太把宠物当最亲密的家人,猫狗鸟鼠过世后,都要交给和尚念经超度,再葬到后山里。
为动物超度有点不像话,只是庙里收益不佳,香客上门哪里有拒绝的道理?野村只好善哉善哉,众生平等,不分六界,价格统一。唯一的问题是,俞家宝得下山去背尸。
他听说日本是有“背尸人”这个职业的,专门把死人从公寓驮上殡仪车,以免吓坏邻居。比起背死人,背猫狗毕竟好受得多,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过这只大狗死得也太零碎了!桂月桑抹眼泪说,是在路旁被黑熊袭击的,肚子被剥开,还没被吃掉,就被砍竹子的乡民发现了。
俞家宝一脸为难:“欧巴桑,节哀顺变啊,狗太郎会上西天的。问题是我怎么弄上去,这一路走一路漏,到庙里剩个壳儿了吧。”
桂月桑二话不说,给他拿了针线和手套。俞家宝长叹一声,只好接过家伙什,当临时入殓师了。
俞家宝拿着针线,手有点发抖。他咬咬牙,手伸向那血肉模糊的躯体时,有人在后面说:“害怕吗?让我来吧。”
转头,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漆黑的齐耳短发,眼睛细长而明亮,五官小巧玲珑,日式豆奶女子,长相清淡无害。她果断地伸手道:“请给我。”拿过针线,利落地把内脏收拾进腹腔里,专注地缝合起来,尸身上的血液也被仔细擦洗,纠结的毛团被剪掉。
俞家宝对她的灵巧和心理素质佩服之极,“您是做这个的吗?”他不知道入殓师怎么说:“收拾尸体的?”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诶。”她脱下手套,用酒精棉擦干净手,和俞家宝双手合十对狗太郎拜了拜。
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俞家宝:“我们见过几次了,你是庙里的面包师吧。我叫长濑信子,请多指教。”
翻看名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文单词“ Gourd”。他想,这是什么意思?下面的片假名他倒是认识:シェフ。
收拾尸体的……女主厨?
长濑信子把俞家宝和狗太郎一起捎到山门前的马路,跟他们一起下了车。
三年来买面包的客人太多,俞家宝对她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但认得这一辆深蓝色的捷豹。这辆捷豹好几次停放在桂月桑的民宿里,是个常客。
不卖面包的时候,山门里门可罗雀,女主厨的到访可是太稀罕了。俞家宝把长濑信子引荐给野村,给他们奉茶后,就退回僧舍里。
他把名片拿在手上,左翻右看,然后从最底部的抽屉,拿出了厚厚的英语字典。
手掌拂过熟悉无比的封面,他有点吃惊。这字典没蒙半点尘灰,也没被老鼠咬个口,简直比三年前还要新,就像它不是藏在柜里的实体,而是从他心里直接抽出来的虚拟物。
他翻到了“Go”的词库,Gourd,原来是葫芦的意思,这店名倒是别致。
目光还是无可避免落到了字迹上。稍为笨拙的笔迹,应该是他十岁前写的,一笔是一笔,每一笔都用力而猛烈,仿佛直接划在俞家宝的身体上。打开了字典,他的伤口皮开肉绽,过去的感情和想望都暴露在了空气里。
疼是不疼了,他的记忆是那死狗,其实并不想被超度,就这么被黑熊吃了也蛮好的。
正出神间,长濑信子在门口呼唤他,“俞桑!”
俞家宝如梦方醒,笑道:“主厨大人,跟师父聊得怎样?”
长濑摇摇头。
俞家宝早就预料到这结果。师父除了沉迷音乐外,诸事淡泊,所以两个人谈事,只可能是长濑有求于师父,而师父大概率不会答应。
“没被我师父气死吧,他说话要绕火星两圈才到达目的地呢。”
长濑苦笑:“这次他火箭降落,一击即中,直接拒绝了我。”
“你找他什么事?”
“我的餐厅即将在大阪开业,想找个面包师做指导,野村大师不愿意去。啊是了,俞桑也可以哦,你要不要跟我回大阪?”
啊?!俞家宝觉得这主厨姐姐太不靠谱了,“我是这里扫地煮饭的学徒,不是面包师。”
长濑细亮的眼睛打量他片刻,意味深长道:“俞桑不是谦虚,是看不起我吧。”
俞家宝笑容一滞,没有否认。长濑年龄不到30岁,又是个女人,以前在酒店厨房干活儿的老师傅,清一色是爷们儿,在他的印象里这就不是女性的领域。再说了,一个随便进庙里拐个人回去的主厨,到底有多缺人啊?
长濑不生气,笑了笑,“俞桑的想法我了解了。你这里有厨房吧,我做顿饭给你吃?”
“我吃过午……”俞家宝还没讲完,主厨就自动忽略他的反应,把他拉进斋堂里。
俞家宝在这里都是伺候人的,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伺候。看着长濑的侧脸,他想起了在睡魔祭里烧山车的石贤洋英,觉得她俩的神情挺相似。他对长濑就多了几分好感。
食物端上来时,俞家宝“噢”了一声,惊道:“姐姐,你会变戏法吧?”
东西还是斋堂的老三样,可是完全认不出本相了。第一样菜是个表皮烤得焦黄的土豆,勺子一插,很轻易地划开表皮,直达内芯,原来里面装的是土豆泥、酸萝卜泥和细葱,配的莲藕用麻油炸得酥脆,再加上一抹青绿清苦的蜂斗菜酱,脆糯两种口感交错,酸苦衬托出土豆和莲藕的淀粉甜味,不腻也不单调。
色泽鲜红的是番茄浓汤,一反法餐喜欢加奶油或高汤的习惯,番茄汤里加了脆甜多汁的桃子和一点姜末点缀,再撒上紫苏粉。这汤充满蔬果的清新甜香,又有一丝点睛的姜味,清爽宜人。
女主厨风格轻盈灵巧,手工意大利面简单地用腌制橄榄酱拌炒,最后放入花椒叶,给予有分寸的辛辣味。鲷鱼干磨成粉放进意面里,替代奶酪粉,味道比奶酪更鲜美野性。
最后一样菜异常简单,木碗里盛着一颗蛋黄,还有半颗德岛的特产酸橘子。
除了蛋黄以外,俞家宝把每样菜都试了。长濑身体前倾,问他:“俞桑觉得这些菜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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