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1/1)
俞家宝舔舔嘴唇,有点无所适从,“呃,很漂亮,但是味道太重了。”
“味道重?”长濑很意外。她想了想,笑道:“我的调味很轻,俞桑,是你在这里吃得太简单了,对味道的承受力,跟外面的人不太一样呢。”
俞家宝心想,这话不无道理,庙里饭食简便,来来去去几样当季蔬果和豆腐,山下做饭也同样朴素,以前在北京吃香喝辣的滋味,早封印在脑后了。现在他吃着不像土豆的土豆,难免不适应。
不过这也不坏,他说:“吃饭还是简单点更踏实。”
“简单有简单的好,有时复杂也是必要的。”长濑娇小但丰满的身体再向前倾一点,带着命令的语气道:“俞桑,请伸出舌头。”
俞家宝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听话地微微张嘴,露出舌尖。她把酸橘子汁挤进蛋黄里,然后手指浸入亮黄的液体里搅一搅,抬手移向舌尖,轻轻地在俞家宝滑软的舌上卷了一下。蛋黄从指头流到他的唇上,又从湿润的嘴唇缓慢地往下淌。
俞家宝涨红了脸,忍不住抿了抿嘴,蛋黄咸腥得很,橘子又是巨酸,与之前温柔和谐的菜相比,就是棉布里猛地露出刀刃!他下意识地挡住了嘴巴。
长濑轻笑:“俞桑只吃几种基本的味道,关闭在安全感中,这样是成不了真正的面包大师哦。愿俞桑理解我的话,开放自己。”
俞家宝的心砰砰乱跳,火苗在身体里蹭蹭地烧。咸蛋黄的滋味久久不去,让他浑身难受。开放自己?他躲着人都来不及,吃完那顿饭后,他**一天。
他对女性从无性I欲,所以想的肯定不是长濑。难道想搞的是咸蛋黄或者橘子?
啊,寂寞让人变态啊。俞家宝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最后无法按耐地把字典拿出来,撕下了没有字迹的一页。
这两天要制作主面团,长濑就留了下来观摩。多喜子没什么配方或秘诀,谁愿意看就看,更何况野村跟俞家宝两人主要靠脑电波沟通,多个人也不碍事。
这天下午,俞家宝又去了桂月桑的家,给狗太郎收拾遗物,准备放进墓穴中。柜台上有一些旅游手册、明信片、纸笔等等,师父的文具都是直接从桂月家顺的,于是俞家宝取了一些信纸信封,放进纸盒里。
虽说是家老旧的民宿,桂月两夫妻经营得非常用心,柜台上放着几尊可爱的玉兔风铃,是给客人的礼物。俞家宝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家民宿的logo是只白兔,怎么说都应该是无处不在的狗太郎们啊!
他一边想,一边打量这从不在意的柜台。柜台后幽暗的墙上,贴着很多照片。俞家宝好奇地扫了一眼,都是住客在民宿的留影,准确说是跟这里各种狗的合影。其中有几张画风格外出挑,场面失真又狂乱。俞家宝吃了一惊,拿起一张,问桂月桑:“这些照片……”
“噢,”老太太怀念地笑道:“很久以前拍的,有二十年了大概。当时这里的人很多呢。”
“欧巴桑,这照片送我可以吗?”
“请拿去。”
那天晚上,俞家宝和野村在僧舍里一面吃茶食,一面下围棋。俞家宝认为这玩意儿太烧脑,通常都是随缘下,每次都被虐得很惨。野村也容忍他胡搞乱玩,两人说说笑笑,一晚上就这么消遣过去了。
这一局输得尤其惨,眼见要片甲不留了,野村顺手拿起竹茶杓,“噗”地敲在了俞家宝的脑袋上。“宝君的脑子怎么跟茶叶一样又干又乱呢?”
俞家宝嘻嘻一笑,“是师父太较真,我吃光你的白棋有啥用,又不能长肉。”
野村叹了一声,无可奈何。这两天俞家宝心事重重,他都看在眼里,虽说年轻人情绪不稳是常态,但俞家宝是试图自杀过的,野村和尚不能不担心。
他看着俞家宝的眼睛说:“宝君说过想要跟我一块儿去演出,你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走吧。”
俞家宝怔了怔,随即醒悟到师父是怕他在这里憋坏了,就退让一步,让他去外面儿撒野。
他摇摇头,突然想起一件事,一边笑,一边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挡在嘴上,“你看这是什么?”
野村近前一看,“啊”地喊了出来,伸手夺了过去。那是20多年前野村在乡里夏日祭演出的照片,穿着涂鸦白T恤,留着长发。
俞家宝哈哈大笑:“师父,你的头发真是飘飘欲仙啊,以后还是留头发吧,帅呆了。”
野村眯眼看着年轻的自己,嘴角翘了翘,还是那句:“剃了好,清爽。”
比起照片里飙着吉他的青年,师父除了发福了一点,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昂扬激越的神情,再也消失无踪,多余的情绪都收拢进隐忍宽厚的脸容里——一张老去的好人的脸。俞家宝看着舞台上忘情演出的人,对年轻的师父很是羡慕。他自己就从未有过这么激情的时候。
俞家宝躺在野村的大腿边上,“师父,我不想出去了,你不用管我啦。”
“不想出去?”
“嗯,外面又吵又乱,还是这里待着舒服。”
野村沉默半晌,摸了摸他的头发,再次问道:“这样可以?”
“嗯,可以。”俞家宝想都不想。
第二天,俞家宝提着师父的简单行李,把他送到山门外。师父的经纪人的吉普车,已经在路边等着。
俞家宝对师父招手,祝他一路顺风,少喝酒,多吃肉。
吉普车绝尘而去。过了十几分钟,深蓝色捷豹驶了过来,停在他跟前。俞家宝拿起早就藏在草丛里的行囊,欢快地跳上捷豹车。车子发出低沉好听的轰鸣,以150迈的速度离开乡镇。
长濑信子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俞家宝看了会儿窗外的农田,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拿在手中,左右端详。
长濑好奇道:“俞桑要寄信吗?”
“嗯,去到大阪,我就把这封信寄出去。”
长濑笑了,“原来俞桑跟我去大阪,是为了寄信?”
俞家宝轻轻点头。
这几日他心乱如麻,寝食无味。一开始他也哄自己说:可能是憋坏了,离开这老人与狗乡,出去浪一圈就能治好。但越是思虑,他就越清楚这跟外部环境无关。这焦虑是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是字典开启的魔域。
自他看到师父的老照片后,便决定以后都安心留在庙里,换取师父的自由。师父的理想在外面,而他喜爱的是做面包,留在庙里并无不可。
只是他必须先安抚自己的心。
他撕下字典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直到在民宿柜台上看到信封和纸,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这字典,还是还给阿佑吧。
怎么还?一页页还。字典千来页,有生之年总能还完。
他知道自己幼稚,分明还在跟阿佑抬杠,可他觉得爽。阿佑再次见到自己的字典会有什么表情?像恐怖片的开头一样惊疑不定,还是会生气呢?想到这他就按耐不住。
他把撕下的一页放进信封里,写上阿佑的名字和地址,就打算找个地方投递出去。他晓得这信十有九八到不了阿佑手上,阿佑要不是在欧洲,就是在美国,留北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文世龄铁手一拦,信很可能先被她截下了。
不过他没所谓。从写信到投递进邮筒里,这个过程就能缓解他的苦闷。
他顺走师父的所有邮票,也不知道需要贴多少,一股脑儿全粘信封上。这封信必须在很远的邮筒投递,人海茫茫,无迹可寻,谁也不能通过邮戳找到他。于是他坐上长濑的捷豹,向大阪进发。
长濑觉得新奇之极:“啊,为了寄一封信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俞桑一定很想见到这个人吧?”
俞家宝摇头:“我不想,我就想忘掉他。”
长濑噗嗤一笑,下结论道:“小朋友真傲娇啊。”
他们到达大阪本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车尾灯忽明忽灭,与昏黄的天光交织成暧昧的光网。
“有点堵车,大概二十分钟能到店里。”
“什么?”俞家宝下意识地用中文回答。说完了,他尴尬笑道,“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
“觉得不安?”
俞家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第一次来大阪。”
何止是大阪,他感觉自己第一次来日本。此前无论在工厂把自己当机器人,还是在地广人稀的乡镇劳作礼佛,他都平静地接受了人在异乡的事实,没什么感触。此时,他头一回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各种抛诸脑后的属于“俞家宝”的标签都回到身上了。
一个22岁的中国人,没有护照,签证过期,被发现了会被遣返,返回中国可能被通缉。然后他回到了文明世界,就为了寄一封信……
“信子姐,请在有邮筒的地方停一会儿。”
驶进一个小巷,捷豹停在一家711前。俞家宝走向便利店旁的红色邮筒,毫不迟疑把信投了进去。他感到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浑身轻松了。
“俞桑现在就要回去?”长濑信子问他,“反正都来了,去我店里看看,玩两天再走吧。”
“哦……嗯。”俞家宝迟疑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师父去名古屋演出,要四天才回去。他年少好动,既然到了大城市,干嘛不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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