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1/1)
这一天是烤面包的日子。师徒两人吃完早饭就开始忙碌起来。偏偏事都赶在一块,桂月桑的狗又被黑熊咬死了,还一死两只。
最近黑熊下山来找吃的事件增多,为免人畜受害,镇民在黑熊惯常出没的竹林供上水果、树叶和竹笋等。虽然熊一般不袭击人,野村还是警醒俞家宝在山林里走动时多加小心。
俞家宝去到桂月桑家,把两具零零碎碎的尸体收拾收拾,就放进麻袋,背回庙里。经过院子和公路,他四处张望,可哪里都没有看见长濑信子的捷豹。
收尸毕竟不是什么愉悦的事,他郁郁地背着麻袋往山上走。走到半道,突然“嘭、嘭”两声巨响,俞家宝身体颤了颤,往声音来源跑去。
那是枪声。俞家宝天天在山里跑动,对山林熟悉无比,很快就找到了出事地点。在一片竹林里,中枪的黑熊倒在地上,流的血染红了杂草。
镇民闻声而至,野村师父也在俞家宝身后赶到,见此情景,皱眉道:“山雄老头子,你哪里来的枪?”
山雄是桂月的丈夫,平时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俞家宝还是第一次看他满脸狠戾的模样。山雄吐了口口水:“我跟朋友借的。畜生!不弄死它,以后出来咬人了!”
种麦子的成川大叔道:“山雄没有打猎的牌照啊。”
另一人附和:“就是!今天卖面包,外面来的人很多,可不太妙呢。”
镇民们面面相觑。在这小地方,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不管关系好或不好,都有共同体的觉悟。山雄违法用枪,大家先想到的是如何不让外人知道。
做乌冬面的田中和稀泥道:“杀了就杀了。熊肉和熊皮卖了吧,值不少钱呢。”
“田中桑掉钱眼里了吧!这个事最好就是埋土里,让它腐烂掉。诶,家宝背的是什么?”
俞家宝突然被点名,讷讷道:“狗二郎和狗三郎……的尸体。”
“那就对啦,把狗熊一起弄到山上埋了吧。野村坊主,您看可以?”
坊主在民间有很高的地位,大家都以他马首是瞻。野村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七八个男人像分尸现场一样,把狗尸拿出来,再把熊尸放进去。
干完了活,成川和田中等几双眼睛一起望向俞家宝。俞家宝看懂了这些眼神——镇里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俞家宝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外国人,没有居留允许,无依无靠,说不准是哪儿的逃犯,又或许患了什么不得了的疾病呢。由于他是野村的徒弟,又是熊猫般的年轻人,大家才有默契地庇护他。
一个秘密埋藏另一个秘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俞家宝二话不说,系好麻袋,自愿抬到更隐蔽的山林里掩埋。
他绷紧腹部,腿脚用力,把熊扛起来时,发现这熊没有预想中重。黑熊一般100公斤以上,但这只他使使劲能抬起来,估计是一头幼熊。俞家宝心情更是低落,看向师父,却见师父只是低头念经,对周围置若罔闻。
回到庙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买面包的客人零零落落在庙里走动,一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他,打趣说:“俞桑是杀了人吗,这个样子可不行呢,警察一看就拆穿了。”
俞家宝一身的土和血腥味,苦笑道:“中村桑千万别报警,我马上洗澡去。”
“当然不会,俞桑要被逮住了,谁给我做美味的面包?话说回来,这双手能做出这么好的面包,就不应该拿来杀人呀。”
听了这话,俞家宝一天的郁闷突然爆发了,脱口而出:“中村桑喜欢的面包,不是我的作品,是庙里多年的传统。就算不是我,谁在这里也能做出来!”
中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俞家宝抿了抿嘴唇:“对不起中村桑,失礼了。”他实在疲累,微微低头,转身离去。
身体浸泡在热水里,俞家宝才感到好受一些。对自己情绪的失控,他非常后悔,在这个分外注重集体感受和礼仪的社会里,真不应该表现出让人不适的想法。
即使这想法已经在心底日益膨胀,庞大得快承受不住。
他在大阪之所以感到打击和落差,多少是因为这些客人的赞赏吹捧,如果一辈子待在庙中,从未遇见清水浦一,他多半会一直沉溺在幻象里吧?
门扉打开,野村走了进来,慢悠悠坐在水池边的凳子上。坊主开口道:“中村桑跟我说,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师父,我没事。”
“宝君在这里觉得厌烦了?”
“啊?!”俞家宝挺直身体,违心地否认道:“不是……”
“宝君前阵子失踪了,我知道你去了哪里。”
俞家宝大吃一惊。
野村:“老和尚说谎了,我从名古屋回来之前,就知道你跟长濑信子去了大阪。去山林里找你,怕你自杀的话,都是骗人的。”
“诶?”
“只有一句是真的,我是真怕宝君不再回来呢。老和尚本性自私,想把宝君拴在身边,请宝君原谅。”说着,向俞家宝深深鞠了一躬。
俞家宝心乱之极,“师父,别啊!是我不对在先,出去玩不该隐瞒你。”
“宝君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无权干涉。这是其一。其二,刚才让宝君去埋葬熊尸,实属无奈,非常抱歉。”
俞家宝摇摇头:“师父的处境我明白。我是很不爽啦,也认为没必要把熊杀了,但不管怎样,山雄桑这么做,大家都会过得更安心。既然享受到好处,那总是要承担一些义务的。”
“宝君心地随和又宽厚,要是三十岁之前的我,肯定转头就走,即使不报警,也不愿参与其中。杀只熊和杀个人,说到底只是决心大小的差别罢了,既然为了大家的安心可以杀熊,那么杀个人也无不可。”
“师父……”
“不要小看群体的漩涡,也不要小看日常的力量,它会把你慢慢磨光。宝君,不爽啊、不高兴啊、不认同啊,这都是对的,年轻人要不会愤怒,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这番话犹如寒雨浇头。俞家宝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大部分人都教他要和谐、要懂事、要识大体,他唯一一次因为愤怒而为阿佑做了出格的事,结局又如此惨淡,更让他时时抑制自己的负面情绪。在这小乡镇里,他得到了安全感和平静生活,但也不得不注意着自己的言行和角色,不越雷池半步。这真是他一生所求?
野村继续道:“只是现在我已经把头发剃光,变成言行不一的臭老头了呢,”野村自嘲似的摸了摸光头,“宝君还年轻,你是自由的。你可想去大阪?”
俞家宝下意识地点点头。
“上次你去大阪的第二天,长濑桑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要借用你几天——真是个有魄力的女子啊。今天上午她又打电话给我,请你去大阪帮忙,多喜子不好摆弄,她拿了酵母,却做不出好的面包。”
俞家宝的心怦怦乱跳,“师父,你同意我走?”
“当然不,”野村咧嘴一笑。
俞家宝泄了气,抱怨道:“师父别消遣我了好不,今天一惊一乍的,我快受不了了。”
“我答应她,宝君若愿意,可以在做面包的间隙往来大阪,每两周去帮忙一周。路途奔波,宝君意下如何?”
俞家宝大喜。那还能如何,他跳起来抱着野村,“师父,我愿意,大大的愿意!”
“那就好,那就好。宝君身上都是湿的,放开你的爪子,可以?”
“诶,反正都湿了,师父快脱衣服一起洗吧,我给你搓背!”
这之后,俞家宝开始了候鸟的生活,在高知深山与大阪之间频繁往返。
他给长濑的葫芦餐厅制作面包,当然,用的还是Kurakura的烘培坊。清水浦一抓狂:“俞桑,我说可以带你去了解大阪的面包业,没说把厨房给你用。”
俞家宝自动忽视了这句话,拉着他的手说:“前辈,那二十多种面粉怎么操作,你教我好不?”
清水无奈:“面粉岂止二十多种,我用过的就有两百多种。”
“好厉害啊!没事,我不怕烦,你一样样告诉我好了。”
“……”
这井然有序的烘培室,因为多了俞家宝这个入侵分子,气氛发生了变化。虽然俞家宝只占用小小的一隅,但他工作没有规划,有时一天都在游手好闲,到处寻摸聊骚,有时又做到凌晨通宵,完全看不出路数。这就让人很不安。
索隆头跟俞家宝有过交集,是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想去训斥一番。同事赶紧拉住他:“永明前辈,别犯傻了!要赶他走,也该是清水前辈出面。你没看见,清水前辈入了魔吗?”
“入魔?”
那人酸道:“我在这里工作两年,跟清水前辈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这个中国人天天缠着他,也没见他不耐烦。你想想,我们这里谁有他的待遇?”
索隆头想了想,只能作罢。进入Kurakura工作很不易,得罪了清水浦一,在大阪的烘培界也不用混了。
俞家宝对所有的暗流无知无觉,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研习上。他像在小院里孤独成长的树,一天天的长高,终于超过了围墙,放眼一看,原来整个城市有那么多的同类。探索不尽的知识和技法,不断涌出的难题,有意思的各式各样的人,填满了他所有。
他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和想法,甚至忘了跟清水较劲,把他当成了免费的导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