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缚灵(1/1)

    清水浦一带着俞家宝去往梅田的一家店,门口狭小,掀开暖帘,却见里面熙熙攘攘,大部分都是高头大马的欧美人。“这里的面包师是个德国人。”

    听到德国,俞家宝的心紧了紧。四周张望,果然是熟悉又陌生的德语。Deutsd,阿佑曾经教过他……

    他赶紧将脑子里的思绪赶走,把心思放在面包上。清水给他品尝这里的招牌面包:黑沉沉,又硬又重,简直就是砖头。

    清水:“俞桑做的黑麦面包用了一半的黑麦?黑麦不能像小麦粉那样发酵出漂亮的气孔,所以很容易做得口感粗糙。你可知道,你手中的面包黑麦比例是多少?”

    俞家宝摇头,这玩意儿他要以前碰见,绝不会归类为“面包”。

    清水:“95%。”

    几乎全都是黑麦!俞家宝好奇地尝试一口,入口如馒头,微微湿润,有轻微的嚼劲。这面包迷人的是浓郁的洋葱味和酸味,第一口觉得奇特,适应后就感到香浓味醇,有谷物踏实的饱足感。

    “这个真好吃!”

    “嗯。面包说到底,就是粮食,粮食是普通人的基础食物,必须是容易获得的。很多地方并不能种植强筋小麦,当地人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材料,作出自己的面包。这些面包自然跟我们印象中的不一样。希望俞桑不要认定面包只有一个标准,黑麦也可以做出很好的面包呢。”

    俞家宝心悦诚服:“多谢指教。我做得不好,不赖黑麦,赖自己手艺太烂。”

    清水笑道:“俞桑觉悟蛮高的。我们去下一站?”

    这一天,俞家宝跟着清水拜访了四五家店,尝了各式各样的面包,最纯粹的法棍和酸面包,夹着各种馅料的花式面包,重油重糖的节日面包,苏打面包、酥皮、油炸类的……大大开拓了眼界。果然如师父所言,即使同是养天然酵母的面包师,出品也大异其趣。

    到了晚上两人在街上溜达时,俞家宝肚子里都是食物,精神无比富足。他打了个嗝儿,又伸了个懒腰,问道:“清水桑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清水看着他,“俞桑真不知道吗,我带你去见识优秀面包师,是在羞辱你呢。”

    “羞辱我?”

    清水郑重点点头:“羞辱你。”

    “嘿哟,”俞家宝乐了,“清水桑真是个心口不一的人啊。”

    清水垂头一笑。

    他见夜深了,决定不跟俞家宝废话,“今天就这样,再见了俞桑!”

    “啊,清水桑不理我了?拜托送我去车站,我赶着回庙里。”

    “我十点半睡觉,现在要回家,你打车走吧。”

    漆黑的天空下道路交错,车水马龙,俞家宝久未踏足大城市,不由得心慌。他拉住清水:“别扔下我好不?我有点……害怕。”

    清水真是哭笑不得,这人孤身睡在厨房、躺在街边,什么都不懂还敢给高水准法餐厅做面包,又轻率又生猛,去趟车站有什么好怕?正想要回拒,却见俞家宝的眼睛黑亮亮的,像被遗弃的小动物。被他拉着手臂,清水没来由地心一软,竟然就答应了。

    大阪的交通灯特别密,不到百米就有一个,他们的车走走停停,耗了一小时多还没到目的地。俞家宝急道:“晚上不知道还没有去高知的火车?”

    清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上网查查就知道了。”

    “我没手机啊。”

    “没手机?”清水稀罕之极。然而,他只惊奇了两秒,就被睡意攫住了。

    俞家宝见清水眼皮沉重、回应迟钝,确实悃得不行。为了两人生命安全,他提议两人换个位子,他来开车。

    清水迷迷糊糊答应了。等俞家宝坐上驾驶座,研究怎样打转向灯时,瞥了一眼副驾驶,清水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显示屏上的电子时间一跳,正好是10:30。

    “咦!清水桑!”俞家宝太震惊了,这世界真有人嵌在时间表里生活,分秒不带差的?清水闭眼“嗯”了一声,继续睡。

    俞家宝沮丧得很,开车他不怕,可他不认路啊!对着显示屏胡乱按一通,终于跳出了导航系统,第一个选项是“家”。俞家宝只能踩下油门,往导航指示的地址驶去。

    到达清水居住的公寓时,俞家宝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清水耳边喊,“喂,醒!醒!”

    清水睁大眼睛,心如鼓擂。俞家宝又拍拍他的脸,“起床了清水桑,你到家了,我要走啦。”

    俞家宝心急火燎的,这一耽搁,更不知道能不能坐上火车了。他跳下车,不辨方向地往前跑。

    清水一脸懵圈,过了好一阵,才明白发生什么事。等他稍微缓过来时,又见一团黑色事物冲到跟前,砰砰地拍打窗玻璃。

    清水摇下车窗,咬牙切齿:“俞桑又想干什么?!”

    俞家宝退后一步,弯身鞠躬道:“今天承蒙关照,非常感谢!”他看着清水诚挚道:“以后我来大阪,清水桑还能带我到处看看吗?”

    清水的脸慢慢绽出笑容:“当然,乐意之极。”

    俞家宝深深鞠了一躬,脚底冒烟地跑了。

    俞家宝兴奋得要命,脑子热得要爆炸。坐上回高知的火车时,他仍觉得轻飘飘的,外面的一切都在发光。这一天见过的面包师一一在脑海里掠过,他们在或喧闹、或偏僻的地方做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光润的面坯子像可爱的雕塑品一样排列在铁盘上,店里飘着谷物烘烤的暖香。

    他也可以跟他们一样!靠着手艺,在大城市的一方小天地里,经营着自己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是跟外面的大世界连着的,大阪湾繁华的陆地上,会有许多喜欢他的面包的人,走进他的暖帘里,相互寒暄,在谷物的甘美中真诚相待。

    他第一次那么热爱这个世界,并且爱着作为这世界一部份的自己。真美好啊,这就是师父说的理想吗,一件发自内心的、非做成不可的事,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火车与黑夜擦身而过,驶向已经等得太久的黎明。

    转火车、转公交、连跑带走地回到庙里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野村师父背向大门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圆圆的秃脑袋上是嫣红姹紫的朝霞,像佛光被哪个熊孩子糊成了一片。

    俞家宝立马跑过去抱着大腿,抹眼泪道:“师父,我错了!”

    “宝君错在哪里?”

    “我应该早一天回来,哦不,我就不该私自出去。”

    野村摸了摸他的脑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洗手吃饭吧。”

    俞家宝惴惴不安,不知道师父有多生气。说起来,他还没见过师父生气的样子呢。

    一边扒着饭,他作死地问道:“师父不想知道我去了哪里吗?”

    “不想。”野村立即回答,然后接着道:“宝君知道什么是地缚灵吗?”

    俞家宝冷汗直流:“是那种……死了都离不开的鬼魂吗?”

    “没错。人死之后,灵魂或留恋一地,或者心愿未了,在一个限定的区域里苦苦徘徊,无法离去。真是可怜啊。”

    俞家宝赶紧附和:“太他妈可怜了!师父,我不想变地缚灵,我保证以后都不走了,您原谅我吧。”

    野村一笑:“宝君跟我并无契约,乃自由之身,想走就走,要留便留,无需经我同意。”

    “我是你的徒弟,这就是契约。师父,你还在生气吗?”

    野村表情暗沉下来:“我确实在生气。宝君,我找遍了山林,怕你精神颓靡,又想自杀呢。找不到你,我又想宝君可能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俞家宝羞愧得要命,低头道:“师父,我不会扔下你的。我从小就没了父亲,认一个死一个,你就像父亲那样照看我,给我庇护,教我本领,如果没有师父,我早已在后山烂掉了。以后我一定乖乖留在庙里,做看门狗也行,地缚灵也行。师父,你别生气哈。”

    被他动情地胡说八道一番,野村哪里还气得下去?见到俞家宝,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怒火早就消了大半。“地缚灵是漫画里才有的,佛教里并无此鬼魂。”

    “啊?师父也看漫画吗?”

    “看啊,宝君可知道《幽游白书》?”

    日子回到了圆锥的窄头里,往左往右,总也逃不脱这狭小的范围。俞家宝每天照常做着面包,思绪却是一锅滚烫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做圆面包厌烦了,就学着德国面包师,把面搓成长条,扭成碱水面包的蝴蝶结。结果放炉火一烤,立即成面包干,敲头上绑绑响。他又试着在多喜子身上加糖,看她可以承受多少糖份。

    等着多喜子发酵时,他托着腮想:“好慢啊!自己埋着头研究,不识好赖,什么时候才可以像清水桑一样厉害呢?还是在大阪方便,那么多面包师,那么多种面包和材料,每天都可以学到新东西呢。”

    在庙里做面包固然快乐,但这不是一家面包店的常态。俞家宝出去一趟,人是返回了庙里,心却再也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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