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1/1)
清水浦一和索隆头拿着面包走进厨房，一见长濑就抱怨道：“主厨大人，下次要面包请提早预定，我调动大阪所有店，只有这些符合你的要求了。”
长濑合掌笑道：“清水桑最好啦，感谢之至。”
面包托盘里有亚麻籽法棍、方形黄油包、油渍小番茄酥皮，还有一种不起眼的圆面包。俞家宝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闻了闻，有酒香气。“清水桑，这是你昨晚上做的黑麦面包？”
“是我们昨晚一起做的面包。你的面团，我也一起烤了，你自己尝尝吧。”清水嘴角微微一翘。看这表情，俞家宝就知道清水不怀好意。
清水又说：“俞桑这个虽然是习作，可比你做了两天的面包更像样啊。”
昨天晚上，俞家宝闲着也闲着，就在清水边上玩起了面团。他对黑麦和小麦的比例没有概念，按照感觉用大米酒曲酵头和多喜子揉成团。清水生活规律，弄完就回去睡觉，俞家宝却一整晚待在烘培室，切割发酵，然后早上睡醒就忘掉了。没想到清水还惦记着，帮他把面团烤了。
俞家宝忐忑地咬了一口。混了黑麦的面包没那么有嚼劲，也更粗糙，但入口有天然香甜，再加上大米酵头的作用，香气四溢。他睁大眼：“这个好吃呀。”
清水一笑：“当然，这是我做的。俞桑做的在后面。”
索隆头掀起棉布，露出十来个棕黑色的小面包。俞家宝不忿：“为什么我的那么小只？”
索隆头抢着回答：“黑麦没有筋性，你用的黑麦比例高，自然发得小，面包大师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俞家宝大感无趣。从品相上他的面包比清水的差十万八千里，味道也不用试了。这两天他有意无意地在跟清水较劲，结果自己果然没有愧对那一双双歧视目光，输得一败涂地。
长濑有心替他解围，拿了一个丑陋的小面包，咬了两口道：“做得很好啊，麦香很浓，口感也很有分寸，加油啊俞桑。”
俞家宝只好挂出一个日式鸡血笑：“必定一生悬命地努力！”
斜眼看清水，清水的目光也投在他脸上，俊逸的眼睛微微上扬。俞家宝读出了其中的讥讽：“你服了吗？”
俞家宝回了一个眼神：“我服个屁！”
他沮丧地缩回到墙角，看着一厨房的人忙前忙后。清水跟厨房团队一起干活，加热面包，选用合适的黄油，顺便指导长濑的烘培师制作糕点。连索隆头的绿脑袋都发出专注之光，配合厨房高效地工作。
俞家宝暗叹：“这才是真正的面包师啊，我连玩票都不算。”他心里不服，身体却很老实地吃着清水做的面包，法棍麦香纯粹，黄油包柔软丰腴，小番茄酥皮层次分明而毫不油腻，每一种面包都滋味鲜明，都有不同的配方和技法，而这只是清水浦一所有本事里的冰山一角。自己呢？俞家宝想起烘培坊里存着的二十几种面粉，现在竟然一个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面包大师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他在黑暗的墙角待了两个多小时，饭局快要结束时，长濑信子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她的皮肤苍白、眼睛都没了光彩，转头问：“俞桑有烟吗？”
俞家宝摇头：“我不抽烟。”
“啊，好疲累呢。”
俞家宝乖巧道：“我给姐姐捏捏肩膀吧。”
“太好了！多谢。”
“反正也快结束了，信子姐回家好好休息。”
“结束？”长濑咬咬唇，“真正的修罗场还没开始呢，一会儿得跟外面的老头喝酒去。”
“不去不行？”
“不去也是可以的，以后长濑信子和葫芦在业里就变成透明的了。俞桑，在日本最好不要违抗前辈，尤其我还是有乳I房和子I宫、本来可以回家生孩子、却不懂事地跑出来跟他们抢饭碗的女人呢。”
“信子姐真不容易。”
长濑笑着，喊道：“清水桑！”
清水应声走了过来，蹲在她跟前，见她脸色不好，关心道：“累得不行了？”
长濑点点头：“清水桑陪我去跟前辈们喝酒吧。要是有人摸我屁股，你要像男朋友一样保护我哦。”
清水啧道：“说什么失礼的话。我十点半就要睡觉，现在马上要走。”
“清水桑太无情啦。”
清水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应酬那些好色的老头子有什么用，长濑桑也回去睡觉吧。要生存下去，凭实力更重要。”
长濑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看着清水走向操作台的笔挺背影，长濑对俞家宝道：“清水桑真是正直又傻气，对别人的痛苦完全不了解。”
俞家宝八卦心陡起：“信子姐是不是喜欢他？”
长濑放低声量：“刚认识的时候喜欢过一阵，现在已经醒悟了，这样的人还是做朋友好。俞桑，他对你也没好脸吧？”
俞家宝悲愤地点点头。
长濑：“让我去教训他！”
她休息一阵，已经恢复元气，走到清水跟前道：“喂清水桑，你是不是欺负俞桑了？”
清水“啊？”了一声，然后咬牙想道：欺负他？一直都是那小子招惹我啊！
“胡说，我对他有求必应了。”
长濑从面包篮里拿出俞家宝做的黑麦面包，“这个你试了？”
“我不随便吃东西，况且俞桑连做面包的基本知识都没有……”
长濑打断他：“你先试试再说！”
清水无奈咬了一口。
“怎样？”
“难吃。”
长濑深深看着他，开口道：“偏见的味道当然很难吃。清水桑的人生顺风顺水，所以不知道那些条件不如你优厚的人，有多难才能跟你站在一条线上呢，陪臭老头喝酒、拍人马屁、做肯定会失败的傻事，也是无可厚非的哟。”
“哎，长濑桑又来说教！外面有三十多人等着看女大厨的表现，长濑桑有这精力，还不如努力工作为好。”
长濑90度鞠躬，嬉笑道：“失礼了，我会努力的，也请清水桑考虑我的话。”
长濑走后，清水看着手上面包，顿了顿，放嘴里咬下半个，仔细咀嚼。还是很难吃，入口又酸又咸，味道失衡……
然而，这丑陋面包的口感却很微妙，湿润度、柔韧度都恰到好处地让人舒服。这面包的酸味柔和又悠长，也是他从未尝过的。用完全不了解的材料，第一次就做到这个程度，大概只有老匠人才有此敏感度了。
旁观这中国人揉面和处理面团时，他就看出他手感极好，比他手下所有面包师的根基都要扎实。是什么造就了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做的面包出类拔萃，但又如此难吃？
他的眼睛看向幽暗的墙角，只见俞家宝蹲在地上发呆。发现了清水在看着他，俞家宝嘴角上牵，做出了个夸张的假笑。
清水收回目光，暗想，自己真是闲得慌，他是天才还是烂柿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俞家宝陪着长濑信子去喝酒应酬，最后两人都喝得醉眼朦胧，走路打晃。俞家宝状况稍好，尽责地把长濑送回家，才瘫倒在Kurakura的店门口。招牌灯光熄灭，俞家宝沉进了连眩晕都够不到的绝对黑暗里，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清早，他一睁开眼，就看见清水浦一的眼睛近在脸边。
啊哟！——俞家宝大喊一声。
清水魂都被他吓没了，“俞桑脑子有什么毛病？你睡在店门口，我们无法开门迎客，劳烦你回到适合睡觉的地方，可以？”
俞家宝回过神来，又“啊哟”一声，看了看表，什么话都没说就往外跑。
他本来打算昨晚坐火车回四国，不料喝高了，睁眼天已大亮。回家的路程曲折，转三趟火车还要乘搭公车，不知道能否赶在师父之前回到。
这高级商区不容易打出租，前面正是那条陡峭之极的斜坡。他深吐一口气，迈开双腿就往前跑。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大街，兴许能有出租车。
跑到半道，后面有人按了车笛。这次他学乖了，立即向旁边一让。
回头看，又是清水。俞家宝奇道：“清水桑又跟着我吗？”这次清水痛快承认了：“嗯，你要去哪里，我捎你吧。”
俞家宝大喜，立即跳到车上，“我去大阪站，多谢了。”
车缓缓爬坡，坐在车里，自然比两腿艰苦往上爬轻松得多。俞家宝紧张感缓和了，就心痒痒地去撩拨清水：“诶，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呢？”
清水不答，反而问道：“俞桑喜欢跑步？”
“说不上喜欢，不知不觉就跑习惯了。”
“不知不觉……”清水的语气里罕有地带着怅然：“真让人羡慕啊。”
俞家宝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羡慕的，经过昨晚的打击，他彻底接受了自己是个毫无见识的乡下人。“我倒是羡慕清水桑，什么都游刃有余，毫不费力。你是大阪最好的面包师，要达到你的位置，很多人一辈子努力都做不到吧。”
清水笑了一声：“最好？真是惭愧，面包师不是赛跑选手，没有最好一说。这城市那么大，各有所长罢了。”
此刻，汽车爬到最高点，大阪湾壮阔的风景在眼前升起。俞家宝心有所感，喃喃道：“是啊，这个大世界……”
清水停下车，看着俞家宝道：“俞桑要回四国去吗？恕我冒昧——面包师没有最好这一说，但自然是有优秀的，也有很差劲的，俞桑认为自己属于哪一种？”
俞家宝哪里敢说自己优秀，但承认自己差劲又很不甘心，皱着眉道：“清水桑是想跟我打架吗？”
清水莞尔：“俞桑一直在乡下，认不清自己的位子很正常。大阪最优秀的一批面包师里，能力也是世界前沿的，俞桑敢不敢去看看，自己是在哪个等级？”
俞家宝只犹豫了两秒，就扬扬头道：“当然想，那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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