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大师桑(1/1)
清水浦一步履稳健地走进烘培坊。他生活规律,每天6点用完晚餐,就会回到面包店。像平时一样,面包师都下班了,偌大的厨房只有冰冷的器械,和一盏孤零零地照着廊道的灯。
他打开操作台上的射灯,平心静气地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这是他每日修行的仪式,等专注力都收拢起来,他便开始作业了。
面包粉在桌上堆成四堆,每一堆的距离跟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看上去赏心悦目。然后他去滤水器取水,低头,一双野兽般黑亮的眼睛在盯着他。
清水浦一哇哇大叫,随手拿起量杯,就要扔过去。
俞家宝笑嘻嘻站起来:“清水桑,晚上好啊。”
清水咬牙切齿:“是你!你在这里吓人干嘛?”
俞家宝心里甚为爽快,见清水吓到花容失色,解释道:“我陪多喜子睡会儿觉。”
清水确定了这人精神不正常,也懒得追问“多喜子”是什么鬼,开始专注在每日的研究中。
Kurakura在大阪有四家店,他要处理许多管理和策划的工作,只有晚上这点时间,才能不受干扰地精研面包。他在试验用大米酒曲做酵头,四堆面粉,每个会放上不同比例的酵头,记下发酵的时间。第一堆是15%,第二堆是35%,第三堆是……
“喂喂,面包大师桑,你不要摸我的粉!”
俞家宝爪子伸进一堆面粉里,乱搅了一下,对称的面粉山当场倒塌。他回道:“我摸摸这个面粉是什么样的,可以?”
清水内心: 滚。
俞家宝接着又去摸另一堆:“这灰灰的不是小麦,是什么?”
清水抑制住不快:“ライムギ。面包大师桑没见过?”
“那是啥?”
清水无奈拿出手机,找出中文译名。
“哦,是黑麦。味道很香,不过质地松散,这种面粉是不是没有筋骨?”
清水有点意外:“面包大师桑倒是懂面粉。呃,拿走你的手可以?啊啊,不要搅了!”
四堆整齐的面粉被空袭过似的千疮百孔,清水看得浑身难受,又把面粉堆垒整齐。
正想找句体面的话把这个中国人赶走,却见俞家宝祸害完之后,已经转移焦点,到旁边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酵头倒到桌子上,离着一米的距离仍能闻到微酸的酒香,竟跟酒曲不相上下。清水好奇心起,脖子伸了过去:“这是?”
“刚刚进城的多喜子,”俞家宝大惑不解,“清水桑,这里发酵为什么那么慢?”
“哦,原因很多。”他随便敷衍了一句。
俞家宝头疼不已:“原来水土不服是真的呢。不只是人,酵母也一样。”
“面包大师桑,恕我直言,你把面团随便放在这里,跟把一个幼童扔在新宿街头并无差别,没有适当的教育、没有周全的引导,他长成小混混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啊,清水桑,想不到你的隐喻用得很好呢。”
“重点不在这儿吧!”
俞家宝一笑:“重点是,我为什么要教她,多喜子很强的,我陪着她就好啦。”
清水决定不再搭理俞家宝。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研修时间,花在这莫名其妙的人身上。把专注力重新放在作业上时,却见那长着丑陋伤疤的手又伸过来,一把揽过了半数的面粉,四堆强迫症的面粉山再次崩塌。
清水忍无可忍:“俞桑,你想要干嘛!”
俞家宝微微鞠躬:“失礼了,原来清水桑也知道我的名字。您才是面包大师,我叫俞家宝,是个从四国乡下来的中国人,请多多指教。”
对上俞家宝的眼睛,清水吃了一惊。这年轻人看着脾性温顺,平日里笑嘻嘻的,欺负一下也无所谓的模样,可这双眼黑洞一样深邃无尽,能吸取所有的物事,强大的空洞,竟比实体更坚硬。清水不由得别过头去。
俞家宝没皮没脸道:“黑麦粉我没玩过,借我用一用,可以?”
清水秉承了日本人克制隐忍的美德,把喉咙里的老血吞进肚子里去,“你随意。”
“我——”
“请不要跟我讲话!”
“哦好的。”
两人相安无事,在宁静的作坊里,各自摆弄手上的面粉。房间里酒香浓郁,应了店名“Kurakura”的含义,让人有点眩晕。清水浦一无法集中精神,不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俞家宝。
这人真是乱七八糟啊,他心想。
第二天大清早,俞家宝抖了抖手脚,决定去外面跑步。他每日都追着乌鸦老大满山跑,一天不动,就觉得骨头发酸。
这个街区地价高,人流稀疏,汽车也不多。他沿着一条狭隘的上坡道向上跑,坡道在前方延伸,又长又陡,四周无人。
没有了乌鸦老大,真有点空虚呢。于是他跑得更快了,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中间迈开双腿,汗淋漓尽致地流下来,喘息声震动自己耳鼓,身外万物皆成模糊的光块。
到了最高处,他停下脚步。大阪湾辽阔的洋面赫然映入眼帘!连着陆地上的高高矮矮的楼房,开阔而又密集,这是他在哪里都没见过的,自然和人造物抗衡出来的风景。
他被这壮阔景观镇住了。啊,这世界真大呢……
“俞桑,你是要在马路上宿营吗?”
俞家宝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就见清水浦一的脑袋从车里伸出来。
“咦,清水桑为什么跟着我?”
清水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俞桑占住了马路中间,我的车能飞过去?”
俞家宝瞪大双眼:“那你为什么不按喇叭,清水桑就这样跟了我一路?”
日本人不愿惊扰别人,很少按车笛,这是社会约定俗成的礼仪,怎么跟他讲明白?再说,这小子理直气壮地在马路中间跑了十几分钟,为什么就不回头看看有没有影响别人?
俞家宝又道:“清水桑真是太奇怪了。”
清水告诉自己:别理他,别理他。
俞家宝让在一边,挥手道:“撒呦哪啦。”
清水一脚踩下油门,“咻”地绝尘而去。
那天上午,俞家宝待在烘培坊的墙角,坐立不安。
多喜子生长得太慢了!以现在的室温估量,不至于啊?他猜测是面粉出了问题。撕下一小块放嘴里品尝。刚一碰到舌头,他就吐了出来。
甜的?!
他叫住了索隆头。“大哥,这面粉是加糖了?”
索隆头不耐烦:“当然,那是制作布列欧修的预拌粉,加了最贵的糖粉,是我们这里成本最高的!”
俞家宝强忍怒气,齿间迸出一句:“谢谢!”索隆头分明在整他,预拌粉和面粉是两回事,为什么不事先提醒?糖和盐都能抑制微生物生长,糖多的面团,发酵会非常缓慢。多喜子被糖迷惑,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照这进度,今晚肯定烤不上。
他心一狠,只能拔苗助长了。“清水桑,你那破发酵箱怎么用?”
清水告诉自己:不要打人,不要打人。
俞家宝忐忑极了,离了自然环境,他没法把自己的触觉转换成数字。要多少度发酵?发酵多久?
日头向西,晚餐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俞家宝从发酵箱拿出了多喜子。涨发是涨发了,但面团虚胖,感觉过度轻盈脆弱,状态并不理想。
不用清水这种大匠评价,其他人都瞧出这面包温度过高。员工们心里都想:“果然,这种面包大师都是木津卸売市场批发的,200円3公斤的货色。”
面包按时烤了出来,色泽发白,也没什么香气。这是发酵过度的迹象,撕开来看,面包肌理软塌塌的,入口甜味占主导,跟多喜子的味道截然不同,傻甜傻甜,没了层次和绵长余味。
俞家宝知道这次彻底搞砸了。他捧了面包,硬着头皮去找长濑信子。长濑试了一口,眉头深皱。
“对不起!”俞家宝内疚得很。
长濑反倒安慰他:“听说中国人有一句话,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条件达到了,才可以成功。俞桑刚来大阪,做不成很正常。”
“那面包怎么办?”
“面包啊,让清水桑想办法好了。”
清水打了个喷嚏。
晚餐按时开始。长濑信子的厨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看似各自为政,最后都会在操作台汇合,在大厨魔术般的手里成为复杂的料理。
俞家宝大开眼界,“好厉害啊,像画作一样漂亮。”长濑正在准备前菜,切成片的鲍鱼抹上苹果酒,用火枪略略炙烤,再放上苹果粒和撒了粗盐的苹果脆片。
“俞桑要试一试?”长濑把鲍鱼喂他嘴里。
入口先尝到苹果粒的爽脆、苹果片的咸酥和鲍鱼的软韧,然后苹果酸甜的汁水随着嚼咀弥漫口腔,带着鲍鱼悠长的鲜味。俞家宝吃过陈凤英大师傅做的炖鲍鱼,滋味浓厚霸道,鲜美到让人咬肌发酸,而长濑的手笔温婉有层次,不像男大厨那样有冲击力,却有更舒服的回味。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