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欲望(1/1)
在长濑的厨房干活时,俞家宝心不在焉,时时走神。
“喂俞桑,你的樱桃酱要变成野菜汤了!”
俞家宝一惊,赶紧把胡萝卜、芹菜等捞出来。他在制作面包的馅料,新鲜的樱桃、德国的黑樱桃罐头、朗姆酒熬成浓烈酸甜的果酱,夹在淡奶油烤制的柔软面包里。
“对不起,”俞家宝道歉。这时服务员把盘子从餐桌收进来,盘里的鱼肉几乎没吃过,冰冷冷地躺在配菜旁。长濑问道:“怎么回事?”
“对不起,那位客人说这甘鲷品质不好。”
长濑擦擦手,“那我给他重做一份。”
“客人说不用了,”服务员一脸尴尬:“他说食材不好,就像沙坑里的泥螺,无论怎样都洗不干净。客人连甜点都取消了。”
长濑眼神黯淡,抿抿嘴,然后一笑:“我出去跟客人道歉,各位加油哦。”
沙坑里的泥螺……这话让俞家宝非常不舒服。他不讲究地用手掰开一片甘鲷肉,放进嘴里。副厨“哟”了一声:“俞桑,你要饿的话,我给你做一个新鲜的?”
“很美味啊,”俞家宝对副厨说。鱼肉用昆布包裹腌制了一天,水分部分流失后,鲜味更加浓缩,肉质也紧实,豌豆和柚子皮做的豆泥清新甘美,怎样的味蕾会觉得这种食物难吃?
副厨苦笑:“这甘鲷确实不是上等货。俞桑,在高级餐厅,比拼的是大厨的拿货能力哦,食材够好,才能卖上高价。长濑大厨手艺没得说,但资历尚浅,进货渠道受制,跟其他男大厨前辈很难竞争。”
长濑走进厨房,脸色如常。俞家宝登时心生怜惜,长濑跟姐姐一样坚忍,他没法报答姐姐,就想对长濑好一些。
他没别的本事,猴子献宝似地把做好的樱桃面包递到她嘴边:“信子姐,尝尝这个。”
长濑张大嘴咬一口,嚼了几下,掩嘴笑道:“好甜啊,噢,樱桃好酸。俞桑这个太刺激了。”
俞家宝笑道:“第一次试验,手没轻重。是不是很难吃?”
“说不上好吃,但想法不错,面包底子做得很棒,酱的甜度和酸度再调整就好了。咦,俞桑开始做甜面包了?”
“今天突然想试试。有时候,就想吃甜食。”
长濑点点头。俞家宝趁机宽慰:“客人的话请别放心上,信子姐做的鱼非常美味,即使是沙坑里的泥螺,信子姐也能做得很好吃吧。”
长濑一笑,然后郁闷道:“一个客人的评价,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生意,开业快一年,上座率并不理想,该想办法招来客人啦。”
在做生意上,俞家宝完全给不出意见,只好点点头。长濑又说:“俞桑决定去Kurakura 工作了吗?”
“正苦恼着呢。是想更多时间在大阪,但不能扔下一直照顾我的师父。”
“那俞桑还是会去的吧。你这个年纪的男子,没几个能抵抗心里的欲望。”
俞家宝挠挠头,“信子姐说得太绝对了吧。”
“俞桑还记得咸蛋黄和酸橘子?”
“记得,我就是这样被拐出来的。”
长濑一笑,“这不怪我,也不怪蛋黄,要怪的是俞桑对蛋黄有反应的舌头哦。俞桑应该正视自己的欲望,所谓成长,大都是源于欲望和失败。所以成长的起始就是毁坏性的,血迹斑斑,疼痛,恶;等你能面对这个事实,学会跟欲望相处和谈判,那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人。一辈子努力去做好人,本心的恶没有被好好对待,反而会慢慢变成坏极了的中年人。”
“信子姐,你真是魔鬼啊。”
长濑笑道:“这么说也没错。俞桑,如果你违心回到庙里,一辈子都会感到缺失。”
道理俞家宝能明白,但下决心却极难。他本不是果断的人,接二连三面对人生抉择,只觉像哆哆嗦嗦站在了钢索上,两岸都够不着。
蛋黄的诱惑啊……他拿起桌上的芹菜,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信子姐知道刺猬吃什么吗?”
长濑莫名其妙,“诶?”
“以前我和朋友偷偷养过一只刺猬,我们吃剩什么,就给它吃什么。”
“啊?”长濑摸不着头脑,“那刺猬也太可怜了。”
俞家宝笑道,“真的太可怜了,被我欺负得厉害。信子姐,我去干活啦,干巴爹!”
俞家宝站在厨房的角落,打开游戏界面,输入了“芹菜条”。
回答通过,游戏解锁。
接着弹出一个非常正式的告示,“这个游戏是个公益项目,为了科普城市小动物的生存状况,这里的动物都是真实活在各个街区里,游戏的广告收入全部用在动物保护上”云云。
随后游戏界面出现了个地图,竟然就是俞家宝所在的本町街区。
俞家宝深深叹一口气,看着在地图上到处乱窜的刺猬,心想,我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魔窟吗?
游戏君:“我是你的邻居,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街区、同一片土地,但我的世界与你完全不同。当你在饮料贩卖机上买咖啡时,我藏在底下叼走掉下的硬币;当你在花坛后面吃早餐时,我等着最后一辆自行车骑过,穿越对我来说宽阔无比的马路。当你扔垃圾的时候,追逐我的野猫转移了注意力,我得以喘口气。我们的生活千丝万缕地连接一起,你见不到我,但我一直在你周围。”
这一大堆日语,阿佑还有好几个单词不认识,可他见过这个信息的各种语言版本,手指一动,发送了出去。
俞家宝解锁了刺猬后,就跟忘了一样,既不上线,也一次都没玩过。只要不打开游戏,就无法定位,阿佑连俞家宝还在不在大阪都无法确定。如此煎熬了一个来月,连接上俞家宝的狂喜,慢慢成了焦虑。
阿佑终于扛不住,给他发了信息。这是游戏的宣传文案,阿佑一边发,一边想:“你在哪儿呢,我要过去找你了,你他妈千万别躲啊!”
他恨不得一个电话打过去,但他知道这事一定要谨慎,就像靠近贩卖机底下的刺猬,步履轻缓,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不能惊走他……
文世龄敲了敲洞开的房门,走了进来。阿佑立即坐直了身体,调整情绪道:“要吃午饭了吗?”
“除了吃,你妈妈怕是没别的功能了,”文世龄笑道,“找你聊天不行?”
“太行了。嗯,聊什么好呢?”
文世龄坐到床边,“啧”了一声,“你跟北望怎么有聊不完的话,换我就敷衍了事!”
阿佑笑了:“吃自己老公的醋呢吗?男人聊的话题你也不爱听,听了心烦。”
手机“叮”了一声,有信息进来。文世龄被屏幕吸引住,“咦,我还以为你在学习,原来在玩游戏。”
屏幕上一只刺猬在招手,随后出现了一行字。阿佑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还好那边回的是日语,文世龄看不懂。
阿佑不能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目光从手机移开,回答母亲道:
“寓教于乐,在跟刺猬飙日语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文世龄脸色一正,“你说要去日本,不是闹着玩?”
“当然!”阿佑的心提了起来:“大学手续都办完了,拿到签证就能走。”
文世龄蹙紧眉头,“为了一年的交换生,还得重头学一门语言,不值当。”
“在那边做项目主要是英语,日语学不学都成,但我学语言又不费事,日语老师夸我说我前世一定是日本人……”
“我呸,有这样夸人的?!”
阿佑哈哈大笑,“没办法,你儿子太优秀。”
这一点文世龄倒是承认,阿佑完全就是按着她的理想长成的,分毫不差,360度的出色。只是她跟这“理想儿子”总是有一层说不清楚的隔膜。五年前的事大家虽都绝口不提,但她知道阿佑受了很大的伤害,甚至对整个文家,“那个人”就像大书桌被移走后,留下的四个桌脚的印,怎么都擦洗不掉,只能用地毯遮盖。
她嘲道:“我的优秀儿子,追着女朋友去日本了,真有出息!”
阿佑找了100元打掩护,说是两人一起去求学,听妈妈的语气不太高兴,赶紧哄道:“当然不是为了女朋友。妈,我就是不想离你太远。慕尼黑我半年回不了一次家,转去大阪,你每星期来看我都成。”
“谁要每星期看你!”文世龄笑骂。话是这么说,这一招卓有成效,她立即就心软了。儿子在日本也好,三小时的行程,确实半天的功夫就能相聚。
阿佑心想,母亲在他和常北望的攻势下,大概率已经同意他去日本,此时再临门一脚——
“叮”,手机又响。屏幕上的刺猬招招手,出现了一句日语:七夕の楽しみ,跟着发来了一个图片文件。
阿佑冷汗直流,暗想:“不是吧,这关键的时刻,那笨蛋瞎传什么东西?”
文世龄本来不以为意,发现儿子神色有异,就多看了两眼。她疑惑道:“刺猬还挺有情趣,祝你七夕节快乐?我没理解错吧。”
“啊,今天七夕吗?”阿佑装傻。
图片打开了,不是伽椰子的鬼脸,而是一个撕开的面包。面包色相诱人,白色柔软的内芯,流淌着紫红色的果酱,上面撒着黄糖粒。
阿佑的心噗噗乱跳,眼睛略过了面包,只是盯着面包底下的手——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走形。
终于再次见到他了,虽然只有半只手……
文世龄:“这是什么意思?”转头一看,阿佑呆呆望着照片,丢了魂。
“阿佑!”
阿佑如梦方醒,揉揉鼻子,勉强掩饰道:“看到吃的就饿了,什么时候能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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